她没再说话。她俯下身来,把额头抵在我胸口。她的呼吸很轻,但手指攥得很紧。后来她的呼吸慢慢乱了,又慢慢平了。她伏在我身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可怜我。”
“我不觉得你可怜。”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可你可怜过别人。你看街边要饭的眼神,我看得出来。你看那些孤儿、那些灾民,你看他们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心里装着太多人了。可你从来没这样看过我。”
“因为你不需要。”
“对。我不需要。”她抬起头来,在黑暗里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藏在深处的火种,“我谁都不需要。我只需要你记得我。”
她躺在我旁边。她把一只手搁在我胸口,指尖扫过我的皮肤。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刚才说,让你记住今晚。其实不对。”
“怎么不对?”
“我应该记住你。记住你这个人。”她停了一下,“万一渤海的事,我撑不过去。万一我回不了长安。我至少还记着你。”
“别胡说。”
“我没胡说。”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很稳,“我是渤海公主。我得替父王撑。撑得住就撑,撑不住也得撑。这是命。可你是我自己选的。这个,谁也拿不走。”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扎,只是把额头贴在我下巴上,缩成很小的一团。窗外的更鼓声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合上了眼。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了。可她又忽然开口了。
“老爷。”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怎么问起这个?”
“不知道,可能是离家越来越近,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想了想。才发现这个问题不好答,承诺需要时间,面对安禄山我还不能硬碰硬。
“一定会越来越好。”我说。
“你说的是大唐。”她说,“因为大唐有你,有季兰夫人、杜若姐姐和月娥。”
“渤海也会越来越好。”
“虽然这话听起来不真实。”她把脸往我胸口埋了埋,“但我还是很爱听。”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沉下去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想着她刚才的话。想着从长安到太原,这一路她跟雅尔腾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想着她在若兰饮跟孙掌柜说的那些话,想着她刚才把我按在下面的样子。
她说的对。她从来不指望别人的可怜。她只是选了一条路,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不通,就换一条。走通了,就接着走。她不需要谁替她扛,她只需要有人在她扛不动的时候,递给她一杯茶,说一句“歇歇”。
贞惠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沉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比贞惠先醒。
她睡在我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肩头露在被子外面。她睡得沉,呼吸又轻又匀,不像昨晚那团缩在胸口的模样。我看了她一会儿,给她把被子拉上来,轻手轻脚穿好衣裳,下了楼。
客栈的前堂不大,几张方桌,条凳。早膳已经摆好了,粥、咸菜、饼。
雅尔腾已经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前,手里端着粥碗,却没怎么喝。她看见我下楼,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越过我,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没人。
“子游哥。”
“嗯。”
“贞惠姐姐呢?”
“还在睡。”
雅尔腾放下粥碗,看着我。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不太自然的东西,像是揣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来。
“你们昨晚……没回客栈吗?”
“回来了。”
“那她怎么没回房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贞惠下来了。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换过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她走到桌前坐下,盛了一碗粥,拿起筷子。
雅尔腾看着她。“贞惠姐姐。”
“嗯。”
“你昨晚怎么没回房间?”
贞惠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慢慢地说:“我……我怕吵你,所以在老爷房间睡的。”
雅尔腾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她低头喝了口粥,嚼了两下,忽然又抬起头来,眉头慢慢皱起来。
“哦!我说嘛!昨晚我还想跟你说件奇怪的事呢。”
贞惠明知故问:“什么奇怪的事?”
“我昨晚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我和贞惠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泛着一层粉色。
“我还以为子游哥哥找了女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原来是……”
她说不下去了。贞惠低着头喝粥,耳朵尖红得发烫。我端着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前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喝粥的声音。雅尔腾不再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贞惠身上。她喝了两口粥,放下碗,又拿起来,又放下。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蹭着,像是在想什么。
这时候,阿洛从外面走进来。他手里拿着马鞭,显然是刚去看过马匹。他走到桌前,盛了碗粥,坐下来,埋头就喝。
雅尔腾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了主意。
“阿洛。”
“嗯。”阿洛喝着粥,头也没抬。
“你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我睡觉沉。雷打不动。”
“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