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陈掌柜，又看了看周阿三。然后我走到门口，朝街面上看了看。那个老汉已经走了，背微微驼着，手里还攥着那几个铜板。

他走到街角，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墙根下跑出来，拉住他的手。老汉蹲下身，把铜板塞进小女孩手里，摇了摇头。

我转回身。“陈掌柜。”

“在。”

“周阿三，从今天起，不用来了。”

周阿三瘫在地上，没敢吭声。

“陈掌柜，你管了一年，这件事你不知道，算你失察。罚你三个月的月钱，从明天开始，每天在门口站一个时辰，给路过的客人端茶。什么时候你知道这条街上每一个常客的名字和口味，什么时候不用站了。”

陈掌柜连连磕头。“是，是，小的认罚。”

“还有。”我看了看铺子里的几个伙计，“从今天起，念兰轩太原分号最便宜的茶，降到八文。每天头十碗，免费送给街上过路的老人和孩子。这条规矩，写在门口的木牌上。谁要是再敢多收一文钱，直接送官。”

铺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忽然鼓起掌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几个茶客纷纷点头，有人喊了一声“李大夫仁义”。

我没有多留。带着贞惠出了念兰轩，往兰香坊走。贞惠走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走到兰香坊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把周阿三送官？”

“送官有什么用。他多收了几文钱，关几天就放出来了。可这条街上的人，以后还是会记得念兰轩有个茶博士欺负过老人。送官不如让他滚蛋，让所有人看见，念兰轩的规矩是什么。”

贞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你这个人，做事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要么罚，要么饶。你是罚了，还让人记住你的规矩。”

我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进了兰香坊。

兰香坊这边倒是风平浪静。掌柜姓吴，矮胖的中年人，满脸红光，嗓门大得很。见了我就拱手：“李大夫！您来了！快进来看看，上个月新出的桂花酿，您试试看，是这个口感好，还是长安那边的还香！”

我进去尝了一口。确实不错，比长安的柔，比洛阳的醇。贞惠也尝了一小口，抿了抿嘴，没说话。吴掌柜眼巴巴地看着她，见她没评价，又转向我：“李大夫，您说呢？”

“好。给长安总号送一批。”

吴掌柜乐得直搓手。可他刚搓了两下，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大夫，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前几日有个客人，喝醉了在铺子里闹事。咱们伙计把他请出去了，结果他在外头摔了一跤，磕破了头。他家里人找上来，要赔钱。小的给了几两银子打发了。可小的总觉得这事不对劲——那人像是故意来闹的。”

“查过没有？”

“查了。那人是城北一个地痞，平时不干正事。小的打听了一圈，有人说是有人指使他来的。”

“谁？”

“没查出来。但小的听说，城东新开了一家酒坊，卖的是从河东那边进的酒，价钱比咱们便宜两成。他们掌柜的姓刘，前几日还派人来咱们铺子门口转悠过。”

我皱了皱眉。有人盯着兰香坊，这不是小事。兰香坊的酒是姚师傅的方子，全大唐独一份。如果有人想用低价抢生意，那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那个刘掌柜，什么来头？”

“小的打听过，说是从河北过来的，在太原落了脚。手头银子不少，开了酒坊，还盘了城东一间粮铺。可他不像正经做生意的——他来太原才两个月，铺子里的酒卖得比成本还低。像是在赔本赚吆喝。”

“赔本赚吆喝，那是想先把人拉过去，等把咱们挤走了，再涨价。”我说。

“小的也是这么想的。”

“你继续盯着。他卖多少钱，你就卖多少钱。他赔得起，咱们也赔得起。看他能耗多久。”

吴掌柜点了点头，可脸上还有一层犹豫。他看了看贞惠，又看了看我，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李大夫，还有一件事。那个刘掌柜前几日派人来递话，说想跟您见一面。”

“跟我？”

“他说他仰慕您，想跟您谈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他没细说。只说‘见面就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河北来的商人，赔本抢生意，又要见我——这背后不简单。

可眼下我没时间在太原多留。渤海那边还等着，贞惠的父王还病着。

“告诉他，不用见我，直接找福掌柜即可。”

吴掌柜应了一声。贞惠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我转头看她，她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从兰香坊出来，贞惠忽然说了一句：“你觉得那个刘掌柜就是为了抢生意？我怎么有点不相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动咱们。是那个刘掌柜也好，是别人也好，先把防线守住。”

“你不想查？”

“想。可我这次出来的正事是去渤海。等回来再说。”

贞惠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了几步，到了若兰饮门口。若兰饮的门脸比念兰轩小些，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摆了一张矮桌，几把竹椅，桌上放着几个粗陶杯。一个年轻伙计站在桌旁，正在给一个老婆婆倒茶。

我们走进去。掌柜姓孙，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话不多，但手脚利落。他见了我就拱手，然后引着我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若兰饮卖的是冰饮和热饮，这个季节冰饮已经不怎么卖了，主打几款热饮。孙掌柜端了一碗热奶茶过来，说是新试的方子。我喝了一口，觉得不错。

贞惠也喝了一口。她端着碗，慢慢品了品，然后放下碗。

“这方子谁定的？”

“回公主的话，是小的自己试的。”

“试了多少遍？”

“十几遍吧。糖的多少，奶的多少，茶的火候，一样一样地调。”

贞惠点了点头。然后她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你这账上，有一笔‘试饮费’，一个月支了二两银子。这二两银子，是你自己试喝用的？”

孙掌柜愣了一下。“是……是小的试饮用的。”

“你一个人，一个月喝二两银子的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