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的脸微微红了。“不全是小的喝。有时候客人来了,小的会送他们一碗试饮。新方子嘛,总得有人尝。”
“送了多少碗?”
“没……没数。”
“那你为什么把‘试饮费’记成自己的消耗?你送出去的茶,是给客人的,不是你自己喝的。”
孙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贞惠把账册合上,放在柜台上。“你试方子辛苦,这我知道。可账要记清楚。送出去的茶,记‘待客’;你自己喝的,记‘自用’。两样混在一起,谁也说不清你到底喝了多少,送了多少。将来查账,这就是漏洞。”
孙掌柜低下头。“小的明白了。”
“还有。”贞惠拿起柜台上的茶单,看了一眼,“你这热饮的价钱,比长安总号贵了两文。成本差不多,为什么太原卖得贵?”
“太原这边……煤贵。烧水用的炭比长安贵。”
“炭贵了两文?”
“没……没两文。”
“那就把价钱降回长安的价。炭贵的部分,从总号的补贴里出。你要记住,若兰饮的招牌是‘物美价廉’。你在太原卖得比长安贵,客人就会觉得若兰饮是看地方下菜碟。这个名声传出去,比少赚几文钱严重得多。”
孙掌柜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天就改。”
从若兰饮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陈掌柜要留饭,我说不用,带着贞惠回了客栈。
路上她走在我旁边,没怎么说话。经过一条巷口时,她忽然停住,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巷口有一盏灯笼,光晕昏黄,照着她半张脸。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转过头来,继续走,“想起小时候,父王带我去巡视王庭附近的村落。也是这样,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那时候觉得无聊,现在想想,他是在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看一个地方。看铺子,看人,看账。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你今天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的生意是真的。”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我想的还大。”
我没接话。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
“那个刘掌柜,你要小心。”
“你看出什么了?”
“他说‘仰慕你,想谈生意’,可他是赔本赚吆喝来的。赔本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背后有人。他不像傻子。”
“你觉得他背后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安禄山的人,可能是别人。可不管是谁,他想动你的酒坊,就是想动你的根。”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目光很沉。她不是在替兰香坊担心,她是在替渤海担心。如果有人能从太原伸手动李哲的生意,那这个人也能从范阳伸手动渤海。
“我知道了。”我说,“回头再查。”
贞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走进一家酒楼,用过晚膳后,才边聊边逛的走回客栈。
看着她在我前面上楼,想起前几天在驿馆里偷听到的那些话。
她说“不能留遗憾”。她说“误打误撞”。她说“我对他没有遗憾了”。那些话,她从来没当着我的面说过。她只是削梨,只是说“顺路”,只是把心事藏在茶碗后面。
今天她跟着我走了一下午,看了三家铺子,说了三番话。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只是为了铺子。她是在学。她在把太原三家铺子当成渤海王庭来琢磨。
“贞惠。”
“嗯。”
“今晚与我同住吧。”
她一愣。然后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脸红,没有低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都听老爷安排。”
进了房间,贞惠做的第一件事是倒了两杯茶。
她把茶放在桌上,自己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端起一杯,慢慢喝。窗外的太原城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隐约有更鼓声。她端着茶碗,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
“你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今天三家铺子的事。”
“哪一家?”
“三家都有。”她放下茶碗,看着我,“念兰轩那个茶博士,你打发得干脆。兰香坊的吴掌柜,看起来憨厚,其实心里有数。若兰饮的孙掌柜,年纪轻,账目不清,但人还算老实。三个人,三样错,你用的法子也不一样。”
“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你做得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说。”
“这三个人,都是你不在的时候做下的毛病。你这次来了,看到了,处理了。可你走了之后呢?新来的人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周阿三?”
我没有马上回答。但她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李氏商业的扩张速度太快,战线拉得太长,这也导致了各种监管问题的存在。
我略一迟疑,“总号那边,阿福有一套巡查的规矩。每三个月,派人到各分号查账。”
“三个月太长了。”贞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一个茶博士多收几文钱,三个月能收多少?一个掌柜的账目不清,三个月能糊涂多少?等总号发现的时候,客人已经走光了。”
“你觉得该多久查一次?”
“不是查。是让人不敢。”她把茶碗放下,看着我,“你今天罚了周阿三,罚了陈掌柜,这件事传出去,太原分号的人至少一年不敢再犯。可一年之后呢?他们忘了。你得让他们永远记得——做这种事,代价不只是丢一份工,是丢一辈子的脸。”
“怎么让他们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