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惠没有马上回答。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不算。因为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你想的就这么简单。”
“也许吧!身不由己,只想让他记得我。想让他知道我心里有他。”
雅尔腾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也看过我的身子。”
“真的?”
“在水上庭院。有一次我在池子里泡澡,他路过,就看见了。后来还跟我泡了一个浴盆。”
“他进你的浴盆了?”
“也不是——他就在旁边。反正看也看了,泡也泡了。”
“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就是……看光了我的身子。”
贞惠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隔着墙传过来,很清晰。“我的好妹妹,那不算男女之事。”
“那什么算?”
隔壁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几乎能想象出贞惠的表情——脸上发烧,耳朵根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可她到底还是开口了。
“就是——真的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你们在一个被窝里睡了?”
“不止我俩,还有季兰夫人、杜若姐姐。”
“你们一起睡?”雅尔腾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季兰夫人是一个即开明又亲切的人。”
“那你跟我说说。”雅尔腾的声音带了笑意,“你们都怎么弄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说我那个不算。那你给我讲讲们那个算的呗。”
“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好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晚也要嫁人的。你先教教我。”
“这种事怎么教啊。”
“那你跟我说说大概。我不问细的。”
贞惠又沉默了。隔着墙,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贴着雅尔腾耳朵说的。可驿馆的墙太薄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他亲我。”
“然后呢?”
“然后——摸我。”
“摸哪儿?”
“你真是——”
“摸哪儿嘛?”
贞惠没答。雅尔腾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打趣:“你不说我可自己想了。”
“你想什么想。”
“我想——是不是摸这儿?”床板响了一下。
“你放手!”
“是不是嘛?”
“你——”贞惠的声音又气又笑,压得极低,“你把手拿开。”
“那你告诉我。”
“我——我说不出口。”
“那我也不放。”
“你真麻烦,等回了长安,让季兰夫人教你,听月娥讲,这是她的最爱。”
“还要等回长安。”
两个人在隔壁闹了一阵。笑声、喘气声、床板吱嘎声。我躺在自己屋里,盯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两个人,一个渤海公主,一个回纥公主,半夜三更不睡觉,在隔壁聊这种东西。贞惠平时那么稳重的一个人,被雅尔腾三言两语就逼得没了话。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以为她们睡了。可又过了一会儿,贞惠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很轻:“雅尔腾。”
“嗯?”
“你说他看过你的身子。你当时怕不怕?”
“不怕。就是羞。”
“羞完了呢?”
“羞完了——觉得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
“他看了我,没躲。就在那儿站着。后来还跟我泡了一个浴盆。我那时候想,他要是躲了,我这辈子都不理他。”
“那他对你还挺老实。”
“嗯。挺老实的。就是后来,他也没再提过这事。”
“你也没提?”
“没有。提了多不好意思。”
贞惠笑了一声,说:“你们俩,一个看了不说,一个被看了不问。就这么搁着。”
“搁着就搁着呗。反正他现在就在隔壁。”
“那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反正我跟你一样,身不由己。能走到哪一步,听天由命吧!”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又怎么样?你是渤海公主,我是回纥公主。我们这种人,从出生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
“那你娘说的‘不能留遗憾’,你还记着?”
“记着。”
“那就别留。”
雅尔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贞惠姐姐。”
“嗯。”
“你跟他第一次,是你找的他,还是他找的你?”
贞惠沉默了一会儿。“误打误撞。”
“这里面还有故事?”
“那天我自己睡在月娥的房间。”
“那后来呢?”
“后来——他也许喝多了,把我当成了月娥。”
“然后呢?”
“然后他就知道是我了,再然后就默认了这种关系。”
“什么意思?都有了那种关系,就不了了之了?”
“意思就是,我对他没有遗憾了。无论他娶不娶我。”
隔壁又安静了。这回是真的睡了。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贞惠说她“没有遗憾”,雅尔腾说她“不知道”。这两个女孩,一个已经想明白了,一个还在翘首期盼。
可她们都比我诚实。她们敢说,敢承认,敢在深夜里跟另一个人交底。而我呢?我躺在隔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