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下楼的时候,雅尔腾和贞惠已经坐在前堂吃粥了。雅尔腾看见我,脸忽然红了一下,低头喝粥,没说话。
贞惠倒是跟平时一样,递了双筷子给我:“今天的粥熬得不错。”
我坐下来,接过筷子,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平静得很,看不出任何破绽。可我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点。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还行。”贞惠说。
“挺好。”雅尔腾闷闷地接了一句。
我没再问。三个人喝完粥,套车上路。这回雅尔腾没有让我坐外头。她自己靠窗坐了,贞惠坐中间,我坐另一边。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雅尔腾看着窗外,贞惠看着自己的手,我看着车顶。
过了好久,雅尔腾忽然说了一句:“子游哥。”
“嗯?”
“到了渤海,你带我去吃鱼好吗?”
“行。”
“贞惠姐姐说渤海有一种鱼,冬天在冰底下游。你去过渤海吗?”
“没去过。”
“那你知道怎么吃?”
“我现学。”
雅尔腾没再说话。但我觉得她嘴角弯了一下。贞惠在旁边,低着头,也弯了嘴角。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渤海还有很远。可我觉得,路好像比昨天短了一点。
到太原那天是午后。城门口有人等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自称是念兰轩太原分号的掌柜,姓陈。
他说是前几日收到福总掌柜的飞鸽传书,说李大夫要去渤海,可能路过太原,让他留意着。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回李大夫的话,小的也不敢肯定您哪天到,就每天派人在城门口守着。今儿个守了一天,总算守着了。”
我点了点头。陈掌柜引着我们往城里走。太原是北都,街面比长安还宽些,车马行人挤得满满当当。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
雅尔腾下了车,看了看客栈的门脸,又看了看街面上的人来人往,忽然皱了皱眉。
陈掌柜帮我们办好一切事宜,“李大夫,您要是没啥事,要不咱们去看看铺子。”
“也好,去看看阿福的作品。”
“子游哥,我有些乏了,不太想动。”贞惠无精打采的回应。
“那你在客栈歇着。我和着贞惠去转转,让阿洛陪着你,有事你叫他。”
雅尔腾看了贞惠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阿洛上了客栈的二楼。
贞惠站在楼梯口,看着我,没说话。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窄袖长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安安静静。
“走吧。”我说。
陈掌柜在前面带路。念兰轩太原分号在城东最热闹的一条街上。铺面比长安的还宽,三间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门口摆了四张茶桌,坐满了人。
我们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老汉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几个铜板,脸涨得通红。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茶博士,二十来岁,白净面皮,嘴角往下撇着。
“老丈,你这几个铜板只够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茶博士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那种不耐烦的腔调,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出来,“你要是想喝好的,得再加钱。”
老汉的手在抖。“我……我上回在你们这儿喝的茶,就是这个价。”
“上回是上回。现在涨价了。”
“涨了多少?”
“涨了一半。”
老汉张了张嘴,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铜板。“我只有这些。能不能……就按上回的价,给我来一碗。我孙女儿还在外头等着,她渴了。”
茶博士翻了个白眼。“老丈,这是念兰轩,不是路边的茶摊。你要是没钱,往东走两条街,有个卖大碗茶的,一碗两文,管饱。”
老汉的脸更红了。他攥着那几个铜板,转身要走。
我站在门口,没动。贞惠站在我旁边,也没动。她看着那个老汉的背影,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这种事。渤海王庭外头,也有这样的老人。
陈掌柜从后面赶上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刷地白了。他刚要开口,我抬手拦住了他。
“进去。”
我迈步进了铺子。茶博士一看见陈掌柜,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赔着笑:“掌柜的,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陈掌柜没理他,只是低着头站在我身后。我走到柜台前,看了看那排茶叶罐,又看了看茶博士。
“你叫什么?”
“小的姓周,周阿三。”
“周阿三。你在这铺子干了多久?”
“回您的话,快一年了。”
“一年。”我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念兰轩的规矩?”
周阿三愣了一下。“规矩……规矩就是伺候好客人。”
“伺候好客人?”我重复了一遍,“那刚才那位老丈,算不算客人?”
周阿三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手里的铜板不够喝一碗好茶。可他上回在你们这儿喝过,说明他从前是喝得起的。现在他喝不起了,你就该赶他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阿三想要反驳,看了一眼陈掌柜正在瞪着他,心里顿时明镜,这人惹不起,顿时不在说话。
这时候,贞惠从门口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她走到柜台前,看了看那排茶叶罐,又看了看周阿三。
“你是念兰轩的茶博士?”她问。
“是……小的是。”
“念兰轩是谁的铺子?”
“是……是李大夫的。”
“李大夫开念兰轩,是为了什么?”
周阿三答不上来。
贞惠拿起柜台上的茶单,看了一眼。“你这茶单上,最便宜的茶是十文一碗。长安总号也是十文。没涨过价。你刚才说涨了一半,是你自己加的?”
周阿三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我没有……我就是……”
“你自己加的。”贞惠放下茶单,看着他,“你多收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铺子里安静极了。几个正在喝茶的客人也停了嘴,转头看着这边。周阿三的腿开始发软。陈掌柜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
“陈掌柜。”我把管事的叫过来。
“在。”
“这铺子你管了一年,周阿三的事,你知不知道?”
陈掌柜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李大夫,小的真不知道!小的要是知道,打死他也不敢!这铺子的账都是我在管,每天的流水都记着,他要是私吞了银子,账上肯定对不上……”
“账上对得上。”贞惠忽然说。
陈掌柜一愣。
“他多收的钱,没进账。他自己收了。”贞惠看着周阿三,“对不对?”
周阿三终于知道来人的名头,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李大夫饶命!小的就是……就是想着客人多,有时候忙不过来,就……就多收几个铜板。不多,就几个……”
“几个?”贞惠说,“你一个月多收多少个‘几个’?”
周阿三不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