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三层楼是普通区。一楼摆二十多张方桌,桌面漆成深棕色,每张桌配四条长凳。靠墙一圈还设了散座,能坐十来个人。二楼做了八个雅间,各起了名字,都是从唐诗里摘的——“竹里馆”“鹿柴”“鸟鸣涧”“辛夷坞”。三楼六个雅间,比二楼更大,临街一面全是窗,能看街景。
“这名字谁起的?”李冶指着墙上的木牌问。
“陆先生。”阿荣说,“他翻了好几天的诗集,把长安城里能用的雅名都挑了一遍。有几个还是跟杜院长一起商量定的。”
“杜甫也掺和了?”
“杜院长说,茶楼里的雅间名,不能太俗,也不能太雅。太俗了没味道,太雅了没人懂。”阿荣学着杜甫的语气,“陆先生听了,当场就把原来定的两个名字划了,重新起。”
李冶走到二楼最里头一间,推门进去。雅间不大,临街一面有一扇大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朱斌写的。李冶看了那幅字,忽然问:“这也是陆羽定的?”
“朱斌写的字。陆先生选的。他说这幅字写得稳,不飘。”
“陆羽这个人。”李冶笑了一声,没往下说。
正说着,陆羽从楼下上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走到李冶面前,也没寒暄,直接把茶递过来。
“你尝尝。”
李冶接了,抿了一口。“什么茶?”
“今年新到的阳羡。我在后院新辟了一间茶室,专门试茶。水温、火候、茶具,一样一样地试。这碗是第四遍试出来的,你尝尝跟前三遍有什么不同。”
李冶又抿了一口。她不太懂茶,但她懂陆羽这个人。陆羽让她尝,她就得尝。
“比刚才楼下那碗顺口。”
“对。”陆羽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楼下那碗是头遍,水温高了半成。这碗是第四遍,水温降了两成,泡的时间多了三息。茶味就柔了。”
“你试了多少遍?”
“十七遍。”
李冶把碗放下,看着他。“陆羽,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都不懂茶,就你懂?”
“你们懂不懂茶,跟我试茶没关系。”陆羽端起空碗,转身往楼下走,“我试好了,你们喝着舒服就行。”
他下了楼。李冶站在楼上,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
“这人。”她对阿荣说,“跟他说话,十句有九句是茶。剩下一句,还是茶。”
阿荣笑了笑,没接话。
后院新盖了几间房,给阿荣和账房先生们住。茶博士们也有自己的通铺,比从前宽敞了不少。李冶走了一圈,在最里头那间新房里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还空着,只有一张新打的木床和一张小桌。窗户开着,能看见后院的石榴树。她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新打的木床。床板还没铺褥子,空荡荡的。
杜若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李冶把窗关上,慢慢转身。
“走吧。”
杜若没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院。阿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夫人,你看这扩建,还有什么要改的?”
“不改了。”李冶说,“等他回来,让他自己看。”
出了念兰轩,李冶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动。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新楼。楼上的廊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光。
她忽然想起李哲说过的一句话——“念兰轩是咱们的根。其他的,都是从这根上长出来的。”她不知道这话是李哲什么时候说的,也许是某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发呆的时候。
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后来在阿福脸上也见过一次。就是刚才,阿福说“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的时候。
马车拐过街角,念兰轩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李冶回到李府,春桃伺候她洗漱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春桃在旁边的小榻上守着,听到动静,小声问:“夫人,哪里不舒服?”
“没有。”李冶翻了个身,面朝里,“你睡你的。”
春桃没再问。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李冶闷闷地说了一句:“春桃。”
“在呢。”
“明天把主屋那扇窗的帘子换成薄一点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换成薄的就行。”
春桃应了一声。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清清冷冷的。李冶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你阿爹走了。”她对着肚子小声说,“等他回来,你就该会笑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出了长安城,头两天雅尔腾还有些拘谨。
马车里三个人,她靠左边的窗,贞惠靠右边的窗,我在中间。她话不多,多半时候看着窗外,偶尔接两句贞惠的话。贞惠不一样。离渤海越近,她的话越多。
指着路边的山说“渤海的山东边是海,西边是松林,秋天松针落下来,地上铺一层,踩上去比地毯还软”。
指着田里的水渠说“渤海的水渠比这边的宽,春天灌田的时候,水声能传半里地”。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亮了。那种亮,跟她在长安城里的样子不一样。在长安,她是“贞惠公主”,说话做事都有分寸,笑也笑得不深。出了长安,她像是松了一根弦。话密了,笑也多了。
我乐得有人说话。从长安到渤海要走一个多月,路上能有个聊得来的伴儿,总比闷着强。贞惠讲渤海的事,我听着新鲜,偶尔问她两句。
她说什么鱼最好吃,什么季节赶海最合适,王庭里那些老臣谁最难缠谁最好说话。她说得绘声绘色,我听得津津有味。
雅尔腾坐在旁边,一开始还跟着听,偶尔插一两句。到了第二天下午,她开始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打尖,贞惠说渤海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就开始收苞米。雅尔腾忽然接了一句:“我们草原上九月底也忙得很。牧民从夏牧场往冬牧场赶,一走就是半个月。”
“你们那边放羊,是不是骑着马放?”贞惠问。
“对。骑在马上,拿着套马杆。羊群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狗。我哥有一年赶羊,遇到一群狼,他一个人冲上去……”
她讲起来了。这一讲,就刹不住。她讲回纥的草原,讲赛马会,讲她哥喝醉了抱着马脖子唱歌。贞惠听着,也来了劲,讲渤海的冬天怎么在冰上凿洞捕鱼,讲松林里怎么猎野猪。
两个人你一段我一段,越说越投机。我坐在中间,从“听故事的人”变成了“插不上嘴的人”。
到了第三天,她们已经不满足于隔着我说话了。雅尔腾索性坐到贞惠那边去,两个人挤在同一边窗口,声音忽高忽低。我这边空出来一大片,倒宽敞了,可没人理我。
“贞惠姐姐,你们渤海那边有柿子?”
“有。霜降之后摘下来,在窗台上冻一冻,甜得像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