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带我摘。”
“行。”
“你们那边有河吗?”
“三条大河。最大的一条叫鸭渌水。冬天结冰,春天开河。开河的时候,冰面裂开,咔嚓咔嚓的,跟打雷一样。”
“我们那边有湖。夏天湖边全是水鸟。有一回我哥一箭射下来三只。它们排着队飞,我哥说那叫雁阵。”
“那是雁阵不假。不过一箭三只,多半是吹牛。”
“不信到了渤海你跟我回回纥,我带你去看。”
“行。”
我坐在空落落的另一边,看着她们。雅尔腾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很。贞惠比她安静些,但嘴角一直弯着。
两个人年纪相仿,都是公主,都来自小地区,都有说不完的家乡话。她俩凑到一起,像是两块吸在一起的磁石。
到了第五天,雅尔腾跟我说了。
那天傍晚到驿馆,她站在上房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驿丞说:“两间大房,挨着的。”
驿丞看了我一眼。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雅尔腾又说:“我和贞惠姐姐一间。子游哥,你住隔壁那间小的。”
“你们俩一间?”
“对啊。”雅尔腾仰着脸看着我,眼睛又亮又坦荡,“我和贞惠姐姐一见如故,路上有的是话说。一间房刚好,说到半夜也没人管。”
贞惠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没有反对。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轻,一瞬就收了。
“行。”我说。
驿丞安排了两间大房,一间小的给我。阿洛住在隔壁的厢房。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喝茶,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先是笑声,后来变小了,听不太清。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驿馆的房子隔音不好。隔着一道墙,她们说什么我都听得见。
“贞惠姐姐,你别光说好的。渤海有没有不好的地方?”
“有。冬天太长。十一月到三月,五个多月,哪也去不了。海边上风大,能把人吹跑。王庭里的事也多,那些老臣成天吵来吵去。”
“我们那边也是。我哥说草原上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少。一个部落跟一个部落隔几十里地。骑马走一天都见不着人。”
“那你不觉得闷?”
“闷。所以我才从回纥走出来。”
“我才不信,家里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出来。”
雅尔腾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贞惠姐姐,你想渤海吗?”
“想。尤其是秋天。松林里全是蘑菇,我小时候跟宫女们去采。采回来让厨子做汤,放一把野葱,鲜得能咬掉舌头。”
“你还有这种时候?”
“我十二岁之前,父王……还不糊涂。那会儿王庭里没那么多事,我天天往外跑。后来父王身体不好了,安禄山那边也开始施压。就没那日子了。”
“你们渤海跟安禄山,到底怎么回事?”
“他想吞。我父王不让。他就要五千精兵,编进他的平卢军。父王不答应,他就三天两头上门逼。父王是被气病的。”
雅尔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回纥也差不多。南边有吐蕃,东边有突厥。我父王说,回纥夹在中间,谁都不能得罪,又谁都不能靠得太近。所以我们得把公主嫁出去,嫁给这个,嫁给那个。我大姐嫁到突厥,二姐嫁到吐蕃。我哥说,我早晚也得嫁。”
“你想嫁谁?”
“不想嫁谁。可这事由不得我。”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沉默,心里头沉沉的。这两个女孩,一个渤海公主,一个回纥公主。
一个是安庆绪的未婚妻,一个是随时可能被送去和亲的人。她们在长安的时候,一个是野性妖娆的渤海公主,一个是温柔机灵的回纥公主。可她们心里头装的事,比谁都重。
又过了一会儿,雅尔腾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了几分笑意。
“贞惠姐姐。”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既然是安庆绪的未婚妻,怎么就住在了李府?”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几乎能想象出贞惠的表情——脸红,低头,手指绞着被角。
“我喜欢他。”
“喜欢就能住在他的府上。”
“假如不能跟他一辈子,我也不能留遗憾。”
雅尔腾那边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能留遗憾。”
“嗯。我娘跟我说过,我是渤海公主,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遗憾。后来我父王也这么说。他们都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顺遂。所以能得一点,是一点。”
“你娘也跟你说过这话?”
“你娘也说过?”
“说过。我娘走之前,跟我说,雅尔腾,你是回纥的公主。你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遗憾。”
“那你遗憾了吗?”
雅尔腾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反问了一句:“贞惠姐姐,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李哲?”
那边安静了。我几乎能听见贞惠翻身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很低很低地说了一个字。
“嗯。”
“那你跟他——”
“生米做成熟饭了。”
“什么感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你刚才说不能留遗憾。那我问你,你跟他都那样了,要是分开,算不算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