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朱放拉着张继划拳。姚师傅当裁判,喊得比划拳的还响。陆羽嫌吵,端着茶碗坐到廊下去了。杜甫跟阿福低声说话。桃儿跟杜若聊若兰饮的账目。
李冶坐在主位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杜若问她。
“没什么。就是觉得热闹。”李冶把碗放下,“他不在的时候,你们常来。别让他回来的时候,家里冷清了。”
“放心。”杜若说,“我盯着。”
“杜姐姐最靠谱。”李冶端起汤碗朝她晃了晃。
朱放划拳输了,被姚师傅罚了三碗。喝完,脸红了,嗓门更大了。陆羽从廊下探头进来,说了一句“丢人”,又缩回去了。朱放指着他骂了一句,然后一头栽在桌上。
“倒了。”张继说。
“没倒。”朱放闷闷地回了一句,“我歇会儿。”
众人笑。
我坐在那里,看着满桌子的人。他们闹他们的。没有人跟我碰杯说“你放心走”,也没有人拍着胸脯说“家里有我们”。他们只是坐在一起,吃吃喝喝,斗嘴抬杠,像平常任何一个晚上。
可我知道,明天我走了之后,阿福会照常去念兰轩查账。张继会照常去城南盯修房。杜甫会照常去茶仓看孩子。韩揆会照常盯着物流线。朱放会照常站在崇文尚武堂的讲台上。他们不会因为我不在,就把日子过散了。
这才是最让我踏实的地方。
散席的时候,阿福扶着桃儿走了。张继跟杜甫一道。韩揆没打招呼就走了。姚师傅和陆羽还在门口争,一路争到坊道上。李白第一个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走的时候,我不送了。你知道我这个人,送人送不惯。”
“知道。”
“去吧。”他摆了摆手,白袍一飘,从月洞门回白玉阁去了。
朱放最后一个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酒醒了大半。
“子游。”
“嗯?”
“早点回来。孩子们等着你发糖呢。”
“知道了。你都说两遍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他摆了摆手,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冶从廊下走过来,扶着腰。我过去扶她。
“明天走的时候,别吵醒我。”
“好。”
“真的。”
“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我扶她进屋。春桃夏荷备好了热水。李冶洗漱完,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她醒着的时候,眉头也是松的。她从来不让我看到她皱眉。可她怀着孩子,我明天就走,一走三个月。她怎么可能不皱眉?
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外间。案上铺着纸。我把该交待的事写了一遍。写完,折好,压在阿福的册子下面。
然后吹了灯,躺回李冶身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没醒。但搂住了我的胳膊。
我盯着帐顶。
明天。范阳。渤海。
天还没亮透,阿史德就到了。
我在书房里检查最后一遍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检查的,阿洛昨天夜里就收拾妥了。但人要走远路,总得找点事做,不然心里空落落的。
阿东跑进来通报的时候,我听见府门外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走出去一看,阿史德已经跳下车了。他身后跟着一辆大车,车斗上堆着雅尔腾的箱笼和包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子游兄弟!”阿史德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上,“我亲自送来的,够意思吧?”
“够意思。天还没亮,你怎么起得来的?”
“没睡。”他咧嘴一笑,“雅尔腾那丫头,折腾了一宿。一会儿说箱子装不下,一会儿又说忘了带梳子。最后我让她先睡,我自己帮她收拾的。”
他朝马车那边努了努嘴。雅尔腾已经下了车,站在晨风里,裹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氅,头发编成几股小辫,整整齐齐的。她看见我,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话。
“阿洛。”我喊了一声。
阿洛从门里出来,朝阿史德行了个礼,然后走到大车边上,把雅尔腾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搬到我们那辆马车上。他搬得极稳,两只短刀别在腰间,被外袍遮住了,但动作间能看出腰板比一般少年沉实。
贞惠已经上了马车。她坐在车厢里,帘子半卷着,只露出半张侧脸。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窄袖长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时刻。
我转身去公主府辞行。
从月洞门过去,正堂里亮着灯。玉真公主坐在廊下喝茶,大双在旁边收拾院子里的落叶。
“师姐,我走了。”
玉真公主放下茶碗,看了我一眼。“路上小心。季兰那边,我盯着。”
“多谢师姐。”
“谢什么。去吧。你师父昨晚念叨了半宿,说什么‘子游这一走,没人陪我喝酒了’。念叨完了自己又灌了两壶,现在还没醒。”
我笑了笑,没进去吵他们。只在廊下站了一息,朝正堂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府门口的时候,雅尔腾已经上了马车。阿洛搬完了行李,正在跟车夫交待路上注意的事。阿史德站在马车旁,背对着府门,正跟雅尔腾说着什么。他说得很低,我听不太清。雅尔腾偶尔应一声,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走过去。阿史德回头看了我一眼,拍了拍雅尔腾的肩膀,然后转身朝我走来。
“子游兄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