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尔腾交给你了。”他看着我,脸上那副惯常的嬉笑收了,露出一种少见的认真,“她年纪不大,心气不低。路上要是跟你顶嘴,你让着她点。要是实在不听话,你就吓唬她,说回来告诉我。”
“行。”
“还有。”他压低声音,“范阳那边,你多留神。安禄山那个人,我爹都不愿意跟他打交道。你去了,能少说就少说,能少喝就少喝。”
“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伸出拳头。我跟他碰了一下。他咧嘴笑了,但笑得不像平时那样大。他转身走到马车旁,朝雅尔腾摆了摆手。
“走了。到了写信。”
雅尔腾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点了点头。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哥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我上了马车。车厢里,贞惠坐在左边,雅尔腾坐在右边。我坐在她们中间。阿洛上了第二辆马车,跟行李在一起。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走到坊口的时候,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主屋二楼的窗子关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马车拐过坊角,李府彻底看不见了。
主屋二楼,帘子后面,李冶扶着窗框站着。她的肚子顶在窗台边上,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窗框。窗子朝着府门的方向,但府门被回廊和桂树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她就那么站着。春桃端了热姜汤进来,看见她站在那儿,没敢出声,把碗搁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姜汤的热气散了。李冶转过身来,走到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她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自己的白发。
“春桃。”她叫了一声。
春桃赶紧进来。“小姐。”
“把主屋那扇窗的帘子换成薄一点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换成薄的就行。”
春桃应了一声。李冶放下梳子,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阿爹走了。”她对着肚子说。
然后她吹了灯,躺下了。
李哲走后的第三天,阿福起了个大早。
他赶到念兰轩后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今天要看新总部,这事拖了一个多月,终于定了。原来看中的念兰轩隔壁那栋小楼,被人捷足先登了。阿福气得拍了两天桌子,最后在离念兰轩隔三间铺子的地方找到了另一栋。三层,砖木结构,临街,后头带个小院子。最妙的是,后院有一道小门,开出去就是茶仓那条僻静的小路,走几十步就到。
“就它了。”阿福跟李冶汇报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了,“比原来那栋还大,还便宜,还近茶仓。”
李冶挺着大肚子坐在廊下,听阿福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你定就是了。他说了,商业上的事你全权。”
“夫人也得看看。”
“行。那就去看看。”
阿福赶了车来接。李冶身边跟着春桃夏荷,杜若也陪着一起来了。到了地方,阿福先跳下车,站在车边等着。春桃夏荷先下来,再一左一右扶着李冶下车。阿福在前面引路,推开正门,引着她们一层一层地看。
一楼是大厅和几间小房间。阿福一间一间地点过去:“这间是念兰轩的,这间是兰香坊的,这间是若兰饮的,这间是柜坊的,这间是物流的。各管各的,互不打扰。”
李冶站在大厅里,看了看四面隔出来的小间,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杜若问她。
“我在想,他要是站在这儿,会怎么说。”李冶扶着腰,慢慢走到一间小间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他肯定得说——‘这叫办公室,一人一间,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天下。’”
阿福在旁边嘿嘿笑了。“东家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各分号的人来了,不用挤在一块儿吵。谁的事谁进屋说,说完了关门走人。”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这叫集团办公,各家管各家的事,总掌柜居中调度。’”阿福学着李哲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但意思到了。
李冶嘴角弯了弯,转头对杜若说:“你听听,他那脑子,天上一脚地下一脚。什么集团办公,什么办公室。咱们大唐哪有人这么弄的?”
杜若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东家弄的,就是大唐头一份。”
“头一份不头一份的,我不在乎。”李冶扶着栏杆,往楼上走,“我就怕他把你们也带得跟他一样,满嘴新词儿,外头人听不懂。”
阿福跟在后面,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夫人,我倒是觉得东家说得对。”
李冶回头看他。
“要做就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阿福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她,“东家说,长安城里这么多商号,没有一家像咱们这么铺开的。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柜坊、物流,五样买卖,各干各的,谁也不挨着谁。可要真想做大,就得有人居中调度。东家管这个叫——集团。”
“集团?”李冶重复了一遍。
“对。东家说,往后各分号的掌柜来总部,不用东跑西颠。进了这个门,该找谁找谁。账目、货品、人员,一站式办齐。”阿福掰着手指头,“他说这叫——提高效率。”
李冶笑了一声,没再反驳。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大厅。
“阿福。”
“在。”
“匾额的事,就按他说的。挂‘李氏商行’。不写人名。”
“好。就这四个字。”
李冶又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一套一套的,听着跟真的似的。”
杜若在旁边接了一句:“本来就是真的。”
“你也跟他学坏了。”李冶瞪了她一眼,转身往楼下走。
阿福在后面偷偷笑了一声,没敢让她听见。
从总部出来,阿福又赶着车带她们去了念兰轩。
扩建的工程已经快收尾了。阿荣在门口等着,陆羽坐在里面的茶桌旁喝茶。见人进来了,陆羽才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说了一句“比从前敞亮”。然后就坐回去了。
阿荣引着李冶往里走。新盘下来的三层楼和老念兰轩的二楼之间,搭了一座木廊桥,把两栋楼连成了一体。
“这廊桥修得巧。”李冶扶着廊桥的栏杆,往两边看了看,“下雨天不用出楼,两边走动也不湿鞋。”
“陆先生定的。”阿荣说,“他先看中的这个位置,说廊桥两头通风,茶香不串。要是建在别处,楼下的茶味和楼上的茶味容易混。”
李冶点了点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