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冶昨晚说的。你走之前,去看看杜若,是啊!自从霖雨开始,几乎没去过镜心园。
来到镜心园,院子里没人。廊下的竹帘子半卷着,矮桌上摊着一叠纸,旁边搁着一支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我掀帘子进屋,外间没人。里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推开门,看见杜若正躺在榻上。
她侧着身子,面朝里,头发散在枕头上,薄被搭在腰间,露出一截淡青色的中衣袖。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外。云彩和云霞大概在厢房里歇着,没听见动静。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她睡得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我弯下腰,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刚碰到被角,她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外。眼睛还闭着,但一只手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老爷来了?”她没睁眼。
“吵醒你了?”
“没有。早醒了,只是不想睁眼。”说话间,那双眼睛还带着一层迷蒙。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抓住我手腕的手,慢慢松开。
“云彩她们呢?”
“没看到,估计在休息。”
“那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层东西亮了起来。她坐起身来,薄被滑下去,露出中衣领口一片雪白的锁骨。她伸手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抬头看我。
“坐。”
我没坐。我在榻边蹲下来,跟她平视。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屋里安静得很,窗外风吹竹叶,沙沙的,一阵一阵。
“明天走?”她问。
“明天。”
“东西都收拾好了?”
“春桃夏荷在收拾。”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手指扣进我指缝里。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手交叠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眼,看着我。
“是季兰让你来的吧?”
“不是。”
“骗人。”
“我自己想来的。”
“我不信。”
“是我想你身子了,你还不信?”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拍得很准。
“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
“你这个人。”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笑意,还有一层很淡的、藏得很深的东西。“你跟季兰也这么说?”
“季兰会跟我说。”
杜若被我逗笑了,“那这话儿是从季兰那里学来得喽?”
“话是学的,心是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在我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我伸手去揽她的腰,她没有躲。
“老爷。”她低声说。
“嗯。”
“馋人家身子,还傻站着?”
我笑了。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衣带。她的手指也伸过来,先一步扯开了我的腰带,动作利落,像拔剑。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嘴角弯起来。
“你发什么愣?”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解人衣带比解剑还快。”
“剑我解过上千回。衣带,只解过你这一条。”
我没再说话。低头吻她。她仰起脸,紧紧的抱住我。窗外那阵竹叶声忽然就听不见了。
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屋里很静,静到我们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
我躺回她的身旁。她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贴在额角。我伸手把那几缕拨开。她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我手心里蹭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先坐起来,抬手挽了挽头发,别上那支素银簪。然后下榻,走到桌前,把刚才摊在矮桌上的那叠配方拿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配方,等你回来就能用了。”
“好。”
“起来吧。晚上还有宴。”
回到主院,李冶正坐在廊下,春桃在剥橘子。看见我回来,她抬了抬眼皮。
“去了?”
“去了。”
“杜姐姐高兴了?”
“你问她自己。”
李冶嘴角弯了一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行了。去换身衣裳。他们快来了。”
我进屋里换了件干净的袍子。出来的时候,李冶还坐在廊下。她叫住我。
“子游。”
“嗯?”
“明天走的时候,别吵醒我。”
“为什么?”
“我怕我舍不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但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瓣。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这才抬起眼,金眸里亮晶晶的。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橘子瓣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她愣了一下,然后瞪我。
“你抢我橘子。”
“甜。”
“废话。我挑的。”
我笑了。伸手把她嘴角那点橘子汁抹掉。她没有躲。只是把我的手握住,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吧。他们快到了。”
人陆续到了。
阿福和桃儿来得最早。桃儿一进门就钻进厨房,把春桃夏荷赶出来。阿福站在廊下,从怀里摸出册子,我伸手按住。
“今晚不谈。”
“不谈我干什么来了?”
“吃。”
阿福看了我一眼,把册子塞回去。“行。那明天再说。”他转身往厨房走,桃儿在里面喊:“你进来干什么?出去出去。”
他退出来,在廊下找了个地方坐下。
朱放第二个到。进门就喊“酒呢”。
杜甫来的时候提着一包棉衣。“茶仓孩子的,入冬前备齐了。”
“够不够?”
“够。你管好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管的?”
“你明天走,路上冷。自己带厚衣裳没有?”
“带了。”
“带了就好。你要是不带,季兰得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没提醒你。”
“你提醒了。”
“对。所以我走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去找地方坐了。
韩揆进门找了个角落坐下。我朝他点头,他也朝我点头。然后端起茶碗,喝。
“韩师兄。”
他抬眼看我。
“范阳那边——”
“有人。”他放下茶碗,补了两个字,“放心。”
“谁?”
“你到了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