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师傅和陆羽在门口碰上了。姚师傅抱着两坛酒,陆羽提着一包茶。
“你带茶干什么?”
“你带酒干什么?”
“我带的酒是喝的。”
“我带的茶也是喝的。”
“你那叫品,不叫喝。”
“你那叫灌,不叫喝。”
两个人瞪了半天,然后一起进来了。
开席了。李冶坐主位,杜若月娥分坐两侧。我端起碗,说了一句:“明天一早走。吃顿饭。没别的。”
“就这?”朱放说。
“就这。”
“那我先喝。”他灌了一碗。众人跟着碰了一杯。
李白是开席之后才来的。没人叫他。他自己从月洞门溜达过来,白袍上沾着酒渍,手里提着半壶没喝完的兰香醉。进门看见一桌人,愣了一下。
“喝酒也不叫我?”
“师父,你住隔壁。我们这还没喝呢。”
“没喝就对了。我来开头。”他找了个空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旁边的朱放倒了一碗。“来,朱放,先干一个。”
朱放跟他碰了碗,一饮而尽。李白也干了,抹了抹嘴,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羊肉呢?”
“在灶上。”
“谁做的?”
“桃儿。”
“好。桃儿做的羊肉,比长安城里那些胡姬酒肆强多了。”他放下碗,忽然转头看我,“子游,你去范阳,带酒了没有?”
“带了。”
“什么酒?”
“兰香醉。姚师傅备的。”
“不够。我再给你添一壶。”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葫芦,放在桌上。那葫芦跟了他很多年,漆面磨得发亮。“这里头是我自己在白玉阁存了半年的,兑了桂花和少许蜂蜜。路上冷,喝一口暖身子。”
“师父,这葫芦你自己留着。”
“给你就拿着。”他把葫芦推过来,“我又不是不出门。我出门的时候,喝你的。”
朱放在旁边看着,忽然插了一句:“李老先生,你也送一句话呗。刚才我们都送了,就差你。”
李白端起碗,想了想。“子游。”
“嗯?”
“范阳那地方,我去过。冷,风硬,人更硬。你到了那儿,别急着做事。先喝酒,后说话。酒喝透了,话就好说了。”
“安禄山也这么说。”
“安禄山?”李白嗤了一声,“他懂什么。他喝酒是灌,我喝酒是品。两回事。”
众人笑。李白把碗放下,不再说了。但他没走。他就坐在那儿,听朱放和陆羽斗嘴,听姚师傅跟张继划拳,偶尔插一句话,偶尔端碗喝一口。
朱放放下碗,忽然正经起来:“子游,你去范阳,我送你一句话。”
“你说。”
“安禄山要是给你送美人——”
李冶在对面咳了一声。
朱放立刻改口:“——你就说家里的够多了。”
“你这话也算送行?”陆羽冷冷来了一句。
“怎么了?”
“他家里够不够多,跟安禄山送不送美人有什么关系?”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没文化。”
“你有文化,你倒是说一句有文化的送别啊。”
陆羽端起茶碗:“子游,一路平安。”
“就这?”
“就这。比你有用。”
朱放噎住了。姚师傅拍桌子笑,酒洒了半碗。
杜甫接过话头:“子游,茶仓你放心。新先生我在打听了。等你回来,孩子们估计又多一批。”
“你不是让我别操心吗?”
“我说了。但我还得说一遍。不然我不踏实。”
张继端着碗站起来:“老爷,修房的事我盯着。你回来的时候,城南全修完。”
“好。”
“碑的事阿福安排。刻工匠的名字,不刻你的。”
阿福接了一句:“刻他的也没人认识。城南百姓只认‘李大夫’三个字。”
“那不行。得刻工匠的。他们才是干活的人。”
阿福点了点头,没再犟。
韩揆一直没说话。我看向他。他放下碗,说了两个字:“放心。”
“就两个字?”
“够了。”
姚师傅端着碗站起来:“酒管够。你在范阳喝不惯那边的,捎信回来。我给你送。”
“送得到吗?”
“韩师兄的物流线,连辽东都通。”
陆羽补了一句:“茶也管够。”他把那包茶推过来。
朱放又开口了:“我也有句话。”
“你不是说完了吗?”
“刚才是送的。现在是交待的。”
“你说。”
“回来的时候别忘带海货。”
“你不是不惦记吗?”
“我替孩子们惦记。”
“行。带。”
李冶这时候放下汤碗。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慢慢地喝汤,听大家说。她一开口,桌上静了。
“子游,有几件事,你记住。”
“你说。”
“第一,酒少喝。安禄山那人,一肚子心眼。你喝多了,他说什么你都应,那就坏了。”
“知道。”
“第二,史思明要是给你脸色看,别当场顶回去。你顶回去,安禄山反倒觉得你不会做人。”
“师父也这么说。”
“那就听师父的。”她停了停,“第三,贞惠那边的事,你听她的。渤海她比你熟。你别逞能。”
“好。”
“第四——”她顿住了。
朱放立刻来了精神。“第四是什么?”
“第四是让他别在外面招蜂引蝶。”杜若替她答了。
众人笑。李冶瞪了杜若一眼。杜若面不改色地端茶碗。
月娥笑得直抖,手里的汤差点洒了。她笑完,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老爷,你早点回来。季兰姐姐生的时候,你得在。”
这话一出,席上静了一下。月娥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她从来都是“好好好”“行行行”“听你的”。我看着她,发现她这两个月变了不少。
“我尽量。”我说。
“不是尽量。”月娥看着我,“是必须。”
“好。必须。”
月娥笑了,低头喝汤。李冶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