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李冶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穿了衣裳,出了主院。阿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两盏灯笼。
“老爷,先去哪儿?”
“城南。”
从李府出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坊道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挑担人,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到了通济坊东巷口,张继已经在那儿了。他比前阵子黑了一层,颧骨上晒脱了皮,手里攥着那本卷了边的册子。
“老爷,你怎么来这么早?”
“来看看。还剩多少?”
张继翻开册子,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通济坊东巷,二十来户,全修完了。通济坊西巷,三十来户,还剩六间。永宁坊东边,四十来户,全完了。永宁坊西边,还剩十一间。加起来,十七间没修完。”
“总共修了多少?”
“八百四十三间。”张继把册子翻到第一页,“全塌了重建的三百一十七间,半塌修缮的四百六十八间,剩下的是揭了顶重新铺瓦、换了梁和墙的。工匠最多的时候三百二十人,现在还剩一百来人。料用了青砖十二万块,瓦当两万七千片,松木杉木六百多根。工钱一天一结,总共支了四千六百多两银子。”
“料钱呢?”
“阿福那边管着。我这边只管工和料。料钱他比我清楚。”
“还剩十七间,四十天能完?”
“能。郑师傅说了,剩下那几间都是地基泡得厉害的,得重新夯。夯完了晾,晾够了再砌。四十天,紧打紧的。要是不晾够就砌,住进去会裂。郑师傅宁可慢,也不肯赶。”
我点了点头。往里走。巷子两边的房子大多修好了。新砌的墙,新铺的瓦,新做的门窗。有几家门口晒着被褥,几条巷子飘着炊烟。
赵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站起来。
“李大夫!”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手上还沾着择菜的水。“进来坐。”
不由分说把我拽进院子。院子不大,拾掇得整齐。墙根下码着柴,灶房门口挂着干辣椒。正屋门敞着,里面是新打的桌凳。
“房子住着怎么样?”
“好!”她拍了拍新门框,“比从前结实多了。上回下大雨,我坐屋里,一滴都没漏。郑师傅换的那根梁,他说用五十年没问题。”
她压低声音:“这修缮和重建房屋都是您自己的钱?”
“你怎么知道?”
“张先生说的。他说朝廷一文钱都没给。”
“也不是,还有其它商户也出了钱。”
她叹了口气。“这朝廷真是。”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您有好房子才是真的。”
“谢谢李大夫。”她起身进了灶房,端出一只碗,碗里是几个刚煮好的鸡蛋。“拿着。早膳没吃吧。”
“不用——”
“拿着。”她把碗塞进我手里。我接了。
从赵婆婆家出来,又走了几间。张继跟在旁边翻册子,嘴里念叨着:这家修了十五天,那家用了多少料。走到永宁坊最里头,周婆婆的院子前,我停住了。
张继在身后说:“周婆婆家的房子十天前就修好了。她搬回来那天,在新门槛上坐了一下午。”
我推门进去。周婆婆正坐在屋里削一根木头。她削得很慢,刀刃一下一下刮着木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李大夫。”
“周婆婆。”
“你来了。”她放下木头和小刀,慢慢站起来。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头。“我在削梳子。给小满的。”
“削好了吗?”
“快了。”她把木头递给我看。梳背削出了形状,齿还没刻完。莲花纹歪歪斜斜的。
“跟上次那把一样?”
“一样。小满就喜欢这个花样。”她坐回去继续削。
走出周婆婆家,巷子里有人喊吃饭了。张继站在巷口跟郑师傅说话。我走过去,拍了拍张继的肩膀。“剩下的四十天,盯着。别赶工。”
“老爷放心。郑师傅盯着呢。”
郑师傅在旁边咳了一声,烟灰从旱烟袋里掉下来,落在鞋面上。
从城南出来,我去了崇文尚武堂。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不是读书声,是人在笑。我走进去一看,院子里围着一圈人。
朱放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把扫帚,摆了个剑诀的架势。薛金朗站在他对面,双臂抱胸,右臂活动不便,但站姿稳得很。
“朱院长,你这是扫帚,不是剑。”薛金朗说。
“扫帚怎么了?”朱放把扫帚挥了两下,“当年我逃难的时候,拿根烧火棍都能打退三个贼。扫帚比烧火棍长,更顺手。”
“那你来。”薛金朗朝他招了招手。
朱放真上了。他举着扫帚朝薛金朗劈过去,薛金朗侧身一让,伸左手在扫帚杆上一拨,朱放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进花坛里。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岑参笑得直拍大腿,朱斌捂着嘴,萧叔子把名册挡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郑光郑荣两兄弟站在旁边,一个摇头,一个叹气。
“薛教头,你这就没意思了。”朱放站稳了,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你让我一招,我还能多撑两下。”
“我让你三招,你也撑不住。”薛金朗面无表情。
“你等着。”朱放把扫帚一扔,“我去找根棍子。”
“别找了。”岑参在旁边起哄,“你找什么都是输。上回你说要跟薛教头比拳,结果三招就被按在地上了。上上回你说要跟郑光比刀,刀还没拔出来就被人家拍掉了。你啊!嘴上的功夫比手上的功夫强一百倍。”
“你嘴上功夫也没我强。”朱放瞪他。
“那倒是。”岑参理直气壮,“所以我从不跟你比嘴。”
众人又笑。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朱放看见我,眼睛一亮。
“子游来了!你来得正好,给我评评理。薛教头欺负人。”
“我怎么欺负你了?”薛金朗说。
“你不让我。”
“我让你了。你自己没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