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一声。“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不上课?”
“刚下课。”朱放擦了把汗,“孩子们散了,先生们歇一会儿。薛教头非要跟我比划。”
“是你非要跟我比划。”薛金朗纠正他。
朱放不理他,转头跟我说:“你那边怎么样?城南修完了?”
“还剩十七间。四十天完。”
“那就好。”朱放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我往廊下走。“你来看看这个。”
廊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张大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朱放指着纸说:“这是我跟岑参、朱斌几个人合计的。崇文尚武堂,现在五个班,一百三十七个孩子。先生不够,教头也不够。杜甫那边管着茶仓,帮不上这边。我想再招几个先生。”
“要几个?”
“至少三个。一个教经义,一个教算学,一个教书法。算学最好找,已经有人报名了。书法嘛,朱斌能带,但他还要管别的。经义你让杜甫去国子监那边打听打听,有没有不得志的先生愿意过来。”
“行。你列个单子,我让杜甫去办。”
朱斌这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听了半截,插了一句:“老爷,算学的先生不愁,有的是。昨天跟我说,不过这经义的真得好好寻寻,现在我们轮流带,效果不好。”
“我让阿福留意着,他人脉广。”
“杜院长那边也应该认识不少,回头我也跟他说一声。”
“那行,你自己去找杜院说吧!我就不管了。”
朱放嘿嘿一笑,不接话了。
岑参从名册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额头上的旧布巾——那是他拿布条绑的,用来挡汗。“老爷,我昨天登记的时候数了一下,城南修房的百姓,有四十七户把孩子送过来了。还有城北的,听说这边学堂不要钱,也来了十几个。再这么下去,我得在院子里搭棚子。”
“棚子的事你找阿福。让他批料。”
“阿福那边好说话。”岑参点了点头,又缩回名册后面。
郑光郑荣两兄弟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郑光开口了:“老爷,现在孩子们越来越多了。”
“孩子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郑光开心的笑了,“学武的人多了,不仅热闹,我们教着也带劲。”
“那就好,不过,得能让孩子们学到真本事。”
郑光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薛金朗这时候走过来,在朱放旁边坐下。他右臂活动不便,坐在那里时总把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扶着桌沿。他看着我,说:“老爷,崇文尚武堂的事,你放心。重新开课之后,口碑越来越好。朱放管教学,我管教头,岑参管登记,朱斌管课。我们都有事干。”
“对。”朱放接过话,“你放心。这边出不了岔子。凭你李子游的好口碑和我们的实力一点问题没有。”
“最近喝酒少了吧?”我憋着笑询问道。
朱放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也开始说正经话了。”
“你拿老眼光看人。”朱放瞥了我一眼。
“怎么?不服?”
“服。甭想着揭我老底,我懂。”
“不过,今晚带你喝酒。”
朱放疑惑的看着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子游,你不是在试探我把?酒就不喝了,可以送过来几坛。”
“想得美。”
“其实不喝也挺好。”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朱放坐在台阶上,朱斌端着空碗站在廊柱边,岑参缩在名册后面,薛金朗坐在桌旁,郑光郑荣站在院角。这几个人,几个月前还各在各处。如今凑在一起,把崇文尚武堂撑了起来。
“子游。”朱放忽然叫我。
“嗯?”
“国子监那边,现在可没人敢说咱们是‘收破烂的地方’了。”
“怎么说?”
“那场雨灾之后,国子监没施过粥,没修过房,也没收过一个流民的孩子。崇文尚武堂施了,修了,收了。城南的百姓认咱们,不认他们。有个孩子的爹跟我说,‘国子监的牌子大,可他们不收我儿子。崇文尚武堂的牌子小,可他们收。牌子大小有什么用?收孩子的才是好学堂’。”
朱放说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为这句话,我朱放这辈子,值了。”
岑参在旁边点了点头。朱斌没说话,端着空碗,看院子里的槐树。萧叔子从名册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布条,又缩回去了。薛金朗坐在那里,右手搁在膝上,左手轻轻敲了敲桌沿。
“行了。”朱放站起来,拍了拍手,“该干嘛干嘛。孩子们下午还有课。子游,你回去吧。别耽误我们上课。”
“赶我走?”
“赶你走。”朱放朝我摆了摆手,“你明天就走了。今天别在这儿耗着。该交待的交待去。崇文尚武堂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们几个,撑得住。”
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有一层东西。不是伤感,是一种“你放心走”的笃定。
“好。”我朝他拱了拱手,“那我走了,晚上记着来府里。”
“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朱放在后面喊了一句:“子游!”
我回头。
“给我准备好酒啊!晚上一定提前到。”
回到李府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阿东在门口。
“你去通知杜甫、阿福、桃儿、张继、韩揆、姚师傅、陆羽、朱放,今晚来府里用膳。”
“今晚?”
“对。我走之前,得交待几句。”
阿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再去给阿史德送个信。说我明日一早出发,让他一早把雅尔腾送到李府门口汇合。”
“好。”
阿东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日头正高,树影落在青石板上,清清楚楚的。今晚把大家都叫来。明天一早,出发。
“老爷。”李洛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不穿。日头好着呢。”
他没说话,把披风搭在胳膊上,站在我身后。我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满院子的日头。
忽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