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信。字写得又小又密。大意是:安禄山最近心情不好,因为哥舒翰被封王的事,隔三差五设宴,席间多次提起我,说“子游兄弟那边怎么还没什么动静”。史思明在宴上接过几次话,都阴阳怪气的。安庆绪人虽在长安,但心腹一直在范阳活动,跟史思明走得近。
“史思明跟安庆绪的人?”我放下信。
“对。”杨国忠端起茶碗,“安庆绪不服你,史思明也不服。两个人凑一块儿了。”
“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不代表不用防。”他喝了一口茶,“你在范阳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有动作,回来之后咱们一起商量。”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玉环那边已经将秋月收进府中。”他放下茶碗,“太子被禁足半年,还有三个多月才解禁。动不了。这三个月他虽然只能在东宫里待着,但是也不会消停,你尽量在他解禁前回来。不在长安这段日子,我跟寿王继续做该做的事。”
“严庄那边呢?”我问,“他回范阳之后,有没有消息?”
杨国忠从案上又抽出一封信。“严庄还在路上,但探子有来信。说安禄山最近对你和严庄的事问得比从前勤。问严庄在长安与你的关系怎么样,估计是安庆绪也给范阳那边写了信。”
“安禄山起疑了?”
“不算起疑。他是想摸你和严庄的关系。”杨国忠把信收起来,“你去了范阳,他一定会当面问你。你应该知道怎么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你和严庄交流多,这是明面上的事,瞒也瞒不住。但严庄是受了安禄山的指令与你多沟通。所以、问题不大。”
杨国忠顿了顿,“不过、那个史思明,他也许会当众刁难你——”
“不值一提,上次在范阳也是他。”
“不能疏忽。”杨国忠看着我,“那小子可是个狠人,还是得多做防范。该忍得时候得忍,你越忍,安禄山越觉得你大度,越觉得史思明小气。你当场顶回去,反而让安禄山……。”
“记下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叩了两下门:“相爷,夫人来了。”
杨国忠看了我一眼。“让她进来。”
裴氏提着食盒走进来。四十来岁,身材微丰,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看见我,先笑了。
“子游也在。”
“义母。”
“坐坐坐。”她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你义父这几天胃口不好,吃点甜的压一压。”
杨国忠伸手拿了一块,没说话。裴氏转向我。
“子游,我听说你要出远门?去范阳和渤海?”
“是,义母。”
“季兰快生了吧?”
“还有不到两个月。”
裴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叹了口气。“她一个人在家,带着那么大的肚子,你走了谁照顾?”
“府里人多。杜若、月娥都在。”
“那不一样。”裴氏摆了摆手,“府里人再多,也不如自己男人在身边。我当年怀老大的时候,你义父天天在外面,我一个人在家,夜里翻个身都费劲。那种滋味不好受。”
杨国忠在旁边吃桂花糕,手停了一下。
裴氏又问我:“季兰最近睡得怎么样?”
“不太好。肚子大了,怎么躺都不舒服。”
“给她垫软枕。腰底下垫一个,腿底下夹一个。这法子管用。”裴氏说着,转头看了杨国忠一眼,“当年我怀老大的时候,你义父笨手笨脚的,连个枕头都不会垫。还是隔壁王婶教的。”
杨国忠咳了一声。“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怎么不能提?”裴氏瞪他,“你现在倒是会照顾人了。上回我腰疼,你半夜起来给我揉。子游,你是不知道,你义父这个人,以前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有一回我发烧,他连药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现在倒好,上个月我咳了两声,他第二天就把太医请到家里来了。把人家太医吓得够呛,以为是相爷自己病了,拎着药箱跑得满头大汗。”
杨国忠放下桂花糕,端起茶碗。“行了行了。”
裴氏笑了,又跟我聊了几句李冶的事。问吃什么、喝什么、太医多久来一次。我一答了。她听完,点了点头。
“季兰是个有福气的。你对她好,她心里有数。你去范阳,别惦记家里。府里有事,我过去帮忙。我跟季兰也投缘。上回我去看她,她还教我认了几味安胎的药。这孩子,心细。”
“多谢义母。”
裴氏站起来,收拾了食盒。“行了,你们说正事。我去厨房看看,晚上给相爷炖个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国忠一眼,“你也是。别光顾着忙,该吃吃该睡睡。子游走了之后,长安的事都指着你。你倒了谁替你扛?”
杨国忠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裴氏走了。门重新带上。杨国忠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你义母话多。但说得在理。你去范阳,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季兰那边,裴氏会常过去。”
“还有。”我看着杨国忠,“有要紧的事,直接去找季兰商量,她能拿主意。”
杨国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也好,季兰脑子灵光,但愿不会有什么事。”
他没再多说,我也没再问。
从相国府出来,我直接去了公主府。
李白和玉真公主今天正式搬进来。我从相国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走到公主府门口,大双正指挥着两个杂役往院里搬书箱。她看见我,站直了身子。
“李大夫。先生和公主在正堂。”
我穿过回廊走进正堂。李白正站在正中间,背着手,皱着眉头四下打量。玉真公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茶。
“这公主府也太大了。”李白转了一圈,停下来,“从正堂走到后罩房,得走一炷香。我在白玉阁住惯了,一推门就是院子,多舒坦。”
玉真公主眼皮都没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人家李府把墙都拆了给你修月洞门,你想过去随时去。”
“我不是嫌大,我是嫌空。”李白不服,“白玉阁多好,出门就是桂树,抬头就是月亮。这公主府,正堂能摆十桌酒,可我就想找个地方躺着喝酒,连个躺椅都找不着。”
“你躺地上喝,没人拦你。”
李白噎住了。他想了想,又说:“那能一样吗?你就不怕我着凉?”
“你当年在长安街头喝醉了,哪回不是躺地上?那时候不嫌凉,现在倒娇贵起来了。”
“跟你看着了似的。”
“你醉酒后的故事能写一个话本子。”
“那时候年轻。”
玉真公主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现在也不老。”
李白又噎住了。他转了转眼珠,换了个话题:“这个院子里也没有温泉,你看白玉阁那温泉修的,都是子游的心意。”
“我又不爱泡那玩意。”
“不是你上次说舒服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