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来的是太子李亨。
李亨今日穿了件明黄色的常服,腰束金带。他的脸色不太好,颧骨泛着一层红,像是酒色过度的样子。
但他走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身后跟着两个东宫的属官。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杨国忠身上停了一下,又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坐在那里,端着茶碗喝茶。茶是上好的蒙顶甘露,泡得刚刚好。勤政务本楼里安静得很,只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和茶碗碰撞的轻响。大家都在等。
不多时,廊下的内侍高声唱了一句:“圣人到——”
满座的人都站了起来。唐玄宗从侧门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明黄色的便袍,没戴冕冠,只束着一顶软脚幞头。
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每次他心情不错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他身后跟着杨玉环。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长裙,外罩一件泥金色的半臂,头发梳成高高的云髻,簪着一支金凤步摇。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又轻又稳。她的目光在满座的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在我这边停了一下。她嘴角动了动,然后移开了。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淡青色宫装的女子。那女子生得不算顶美,但一双眼睛极亮,媚态天然。
她手里端着一只描金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壶酒。她低着头,步子稳稳的,跟着杨玉环走到唐玄宗身边的案前,然后立在杨玉环身后半步处,不再动了。
秋月。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唐玄宗落了座。满座的人这才重新坐下。高力士站在唐玄宗侧后方,手里拿着拂尘,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在满座的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在我这边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诸位爱卿。”唐玄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满座的人都听得很清楚,“今日这宴,是贵妃张罗的。朕本来不想办。雨灾刚过,百姓还苦着,朕吃什么都不香。”
他顿了一下。满座的人都不敢接话。
“但贵妃说,这次雨灾,你们几个出了力。该赏的赏,该谢的谢。朕想了想,也有道理。有功不赏,以后谁还肯替朕分忧?”
他说到这儿,看了杨玉环一眼。杨玉环垂着眼,嘴角微微弯着。
“那就喝一杯吧。”唐玄宗端起了面前的酒杯,“这第一杯,敬诸位爱卿。雨灾的事,你们办得好。”
满座的人都站了起来,端着酒杯,齐声道:“谢陛下。”
唐玄宗饮了一口。众人也饮了一口。然后各自坐下。
勤政务本楼里这才有了点动静。内侍们开始上菜,食案上很快就摆满了各色菜肴。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了下来。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开始互相敬酒。
杨玉环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走到了杨国忠的案前。秋月端着托盘,跟在她身后。
“相国。”杨玉环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这次雨灾,你在城外跑了多少天,本宫都听说了。这杯酒,本宫敬你。”
杨国忠连忙站起来,端起酒杯。“娘娘言重了。都是臣分内的事。”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了。杨玉环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杨国忠案前,像是随口聊天似的说:“相国辛苦。本宫看你这阵子瘦了不少。府上可还好?”
“劳娘娘挂念。都好。”
杨玉环点了点头,又端着酒杯往下一席走。秋月跟在她身后,托盘上的酒壶始终稳稳的。她们经过了李岘的案子。
杨玉环也敬了李岘一杯。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李府尹辛苦了”“城内的事多亏了你”。李岘一一应了,话不多,但礼数周全。
杨玉环走到了我的案前。
我站起身来。杨玉环端着酒杯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李大夫。”她说,“这场雨灾,你在城南施粥、修房、重建,本宫都听说了。这杯酒,本宫敬你。”
“娘娘过奖。”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传递什么。
我饮了酒。她却没有马上走。她侧过头,对身后的秋月说:“给李大夫满上。”
秋月走上前来。她端着托盘,微微欠身,拿起酒壶,给我的杯子里续了酒。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梅花香。
她的手指很稳,酒液倒得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倒完之后,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确实勾人。但她的目光里没有轻浮,也没有谄媚。只是一种极平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打量。然后她又低下头去,退回了杨玉环身后。
杨玉环朝我笑了笑,然后转身往下一席去了。
我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新倒的酒,还是温的。
宴席继续。气氛越来越松。唐玄宗坐在上首,偶尔跟身边的高力士低声说两句,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在座的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杨玉环在各席之间来回走动,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敬一杯。她走得很从容,每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停留,都恰到好处。不冷落谁,也不特别亲近谁。但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斟酌的。
太子李亨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端着酒杯,偶尔喝一口,目光有时落在杨玉环身上,有时落在唐玄宗身上,有时落在杨国忠身上。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怎么动,像是要把对方的样子记在脑子里。
寿王李瑁也很安静。他跟旁边的礼部侍郎说了几句闲话,然后便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我这边停了一瞬。
很短。
但我看见了。他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