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杨玉环端着酒杯，走到了太子李亨的案前。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比方才稍微轻了一些，但周围的人还是能听见，“这杯酒，本宫敬你。东宫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李亨站起来，端起酒杯。他的脸上带着的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又尴尬。“娘娘客气。儿臣虽没有亲自进一份力，但也一直在关注。”

两人碰了杯。杨玉环饮了一口。她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太子案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太子殿下。本宫这边，有几个宫人年纪大了，要放出去。人手有些不够。前几日跟殿下借的那几个丫头，本宫用着顺手。尤其是——”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秋月，“这丫头。手脚麻利，话又少。本宫想把她留在身边。不知道殿下肯不肯割爱？”

李亨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秋月身上。秋月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托盘，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更像是此事与她无关。

“娘娘看上她，是她的福气。”李亨说。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不在意，“儿臣回去就让人把她的文书送到贵妃娘娘宫里。”

“那就多谢殿下了。”杨玉环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激，不多不少。

她端着酒杯，转身往下一席走去。秋月跟在她身后，步子稳稳的。她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没有抬头。但我看见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气氛已经很松了。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讲笑话。唐玄宗坐在上首，偶尔被逗得笑一声，但很快就收住了。

他今日的架子端得很稳。高兴归高兴，不能让底下的人看出来他太高兴。帝王的心思，从来都是藏着的。

我端着酒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怎么动。阿洛站在我身后，安安静静的。他今天很乖，没怎么说话，也没到处乱看。只是偶尔帮我倒酒。

李亨端着酒杯，走到了我这边的案前。

“李大夫。”他叫了我一声。

我站起来。“太子殿下。”

“许久不见了。”他端着酒杯，看着我。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流动的水。

“殿下公务繁忙，臣不敢叨扰。”

“公务繁忙？”李亨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旁边几席的人都能听见，“是啊，孤确实忙。忙着修东宫的墙，忙着换东宫的瓦。前阵子那场雨，把东宫漏得够呛。孤听说李大夫在城南修了几千间房子，修得好得很。什么时候有空，也来东宫看看？”

“殿下说笑了。”我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东宫是龙居之地，哪是臣能随便去的。”

李亨看着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饮了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下来。手心微微有些发潮。刚才那几句话，看似寻常，可他的语气、他的眼神，都不寻常。他是在试探我。

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了。李瑁远远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唐玄宗站起身来。

“朕有些乏了。”他说，“你们继续喝。贵妃代朕陪诸位爱卿。”

他说完，便在高力士的陪同下，从侧门走了出去。唐玄宗一走，满座的气氛又松了一层。有人开始大声说话，有人开始互相敬酒。

杨玉环坐在上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她身边站着秋月。秋月手里依然端着托盘，但托盘上的酒壶已经换了一壶新的。她站得稳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着秋月。她站在杨玉环身边，像是一个普通的宫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人知道她是杨国忠安在东宫的眼线。也没有人知道，从今天起，她就自由了。

李亨坐在对面，跟旁边的属官说着什么。他没有再看秋月一眼。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丫头。一个他从东宫借出去、现在被贵妃留下的丫头。不值一提。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我跟李岘一起出了勤政务本楼。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杨国忠从后面赶了上来。

“子游。”他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脚步。李岘看了我们一眼，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先走了。

杨国忠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明日下朝后，来我府上。”

“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车里。午后的日头晒在身上，暖烘烘的。阿洛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披风。

“老爷，回府吗？”

“回。”

我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街面上的人比来时多了，做买卖的、赶路的、闲逛的，熙熙攘攘。我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切都跟来时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秋月出来了。

太子以为只是少了一个丫鬟。杨国忠少了一个眼线。杨玉环身边多了一个人。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沉稳。我坐在车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杨玉环今天在宴席上说的那句话。

她说“这丫头手脚麻利，话又少”。这话说得很讲究。李亨不会多想。一个话少的丫头，贵妃要留在身边，太正常了。

可我知道。秋月不是话少。她只是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了那双眼睛后面。

那双勾人的眼睛。从今天起，不会再看东宫了。

第二天，算着杨国忠下朝的时间。

我直接去了相国府。杨国忠在书房里，案上摊着几封信。他看见我进来，把其中一封推过来。

“范阳眼线昨天到的。你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