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忽然很满。
再过几天,就要出发了。贞惠要走,雅尔腾要走,阿洛也要走。师父和玉真公主刚回来,又要分开。李冶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等我回来的时候,孩子怕是已经能睁眼了。
可我必须去。
渤海的事,关系到贞惠的父王,关系到安禄山的野心,也关系到长安这盘棋。我不能不去。
夜风吹过,桂花簌簌地落下来。我伸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花瓣很小,黄澄澄的,带着一丝甜香。我把它攥在掌心里,轻轻握了握。
庆功宴如期举行。
日子是杨玉环挑的。高力士派人来传话的时候,李冶听完日子,点了点头,“多亏霖雨前做了新衣裳。”
“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她抬了抬眼皮,“进宫赴宴,总不能穿着旧袍子去。你现在好歹是个三品。再说了,圣人也要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常服,确实不太像样。
“谢谢夫人。”
春桃在旁边插嘴:“小姐,老爷那件绛紫色的呢?上回做好还没穿过。”
“那件太扎眼。换一件。藏青或者玄色都行。”
“那就玄色。”
第二天晴得很。一早起来,秋菊和冬梅就把那件新做的玄色袍子捧过来了。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暗纹织的是云纹,不细看看不出来。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深青色的边,干净利落。我穿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李冶坐在床上,挺着大肚子,歪着头看了我半天。
“还行。”她说,“比我想的好。”
“什么叫还行?”
“就是像个人样了。”她嘴角弯了弯,“别得意。进宫之后少说话,多看。圣人问什么你答什么。太子要是主动找你说话,你也别躲,大大方方地回。寿王那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人多眼杂。”
“我知道。”
“秋月的事,你别出面。全交给姑姑。你只要坐在那里,吃你的酒,看你的戏。”
“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阿洛带不带?”
“带。让他跟着。宴席上人多,有个跑腿的。”
“行。让他穿得精神点。别跟个野小子似的。”
我从主院出来,阿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短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里别着那两把短刀,用外袍遮住了。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老爷,车备好了。”
“走吧。”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街面上人来人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沿街的铺子都开着,卖胡饼的、卖绸缎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小孩在巷口追着跑,一个妇人拿着扫帚在后面骂。人间烟火,照旧。
到了宫门口,已经有几辆马车停着了。我下车的时候,看见李岘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官袍,腰束银带,脸虽然还是瘦,但精神比前阵子好了不少。看见我,他点了点头。
“子游。”
“李府尹。”
“一起走?”
“好。”
我们并肩往宫里走。李岘话不多,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城南的房子,修得差不多了。”
“我听张继说了。还得有三十来天才能全完。”
“我昨天去通济坊转了一圈。”李岘说,“有个老太太拉着我,非要给我塞鸡蛋。我说不要,她追了我半条巷子。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收了两个。”
“那老太太姓赵?”
“你怎么知道?”
“她给府上也送过。”
李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宫门到了。今日的宴设在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这是唐玄宗早年处理朝政的地方,后来嫌麻烦,搬去了大明宫。兴庆宫这边就空了下来,只偶尔用来办一些不太正式的宴席。杨玉环把地点选在这里,也是动了心思的。勤政务本楼,名字里带个“政”字,名义上是庆功宴,但又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大朝会。既有面子,又不过分。
进了勤政务本楼,里面已经布置好了。一色的红漆木案,摆成两排,中间留出空地。案上铺着锦垫,摆着各色果品和酒器。
楼里的灯笼没点,天光从四面的大窗里透进来,把满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唐玄宗还没到。几个内侍在廊下站着,等着传菜。
我扫了一圈,看见了几个熟人。杨国忠坐在左边第一席,正跟旁边的户部侍郎说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件朱紫色的官袍,面容清癯,但精神极好。
他抬头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我朝他拱了拱手,然后跟着李岘在右边中间的位置坐下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寿王李瑁也到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一顶远游冠。
跟平时一样,脸上带着那种不亲不疏的淡笑,见了谁都是点头致意,不多说一句话。他经过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