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冶和杜若对了一下眼神。李冶的金眸里闪过一丝笑意，杜若微微点了点头。她们俩都看出来了——贞惠刚才那番话，不只是在跟雅尔腾介绍渤海，也是在向桌上所有人发出邀请。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渤海王庭的门打开了一道缝。而我这次去渤海，要做的正是把这道缝推得更开。

阿史德这时候插了话：“贞惠公主，你这么一说，我都想去了。可惜我这摊子在长安，走不开。要不这样，让雅尔腾跟你们去。她替我看看渤海的风光，回来讲给我听。”

雅尔腾立刻转过头去，瞪了她哥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在说“你怎么抢了我的话”。阿史德冲她挤了挤眼睛，装没看见。

阿史德喝了一口酒，用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安禄山那死胖子，”他终于开口，“可不好打交道。我爹跟他打过几回交道，说这人表面笑嘻嘻，心里头全是算盘珠子。你去可以，但得小心。”

“我知道。”

“他要是请你喝酒，你别逞能。那家伙的酒量，跟他的肚子一样深。你喝多了，他看不起你；你一点不喝，他觉得你不给他面子。喝到三分醉、七分醒，刚刚好。”

“记下了。”

阿史德点了点头，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他的目光转到贞惠身上，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些：“贞惠公主，你父王的事，我听着心里也不好受。渤海王庭那摊子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记住，回纥跟渤海，虽隔着一片草原，可都是北边的邻居。安禄山要是真敢动渤海，回纥不会坐着看。”

贞惠抬起头来，看着阿史德。她的嘴唇动了动，轻轻点了点头。“多谢阿史德王子。”

“别叫王子，叫阿史德就行。”他摆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雅尔腾。

雅尔腾正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边。只从刚才听到“渤海”说起“渤海”这两个字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那种向往，藏都藏不住。阿史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子游兄弟。”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趟去渤海，路上得走多久？”

“一个多月吧。”

“一个多月。”阿史德重复了一遍，转头看了雅尔腾一眼。雅尔腾被他这一看，耳朵尖微微红了，低下头去，假装在看桌上的梨。

李冶和杜若这时候对了一下眼神。那一眼很轻，但被我看见了。李冶的金眸里闪过一丝光，杜若的嘴角弯了弯。这两个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我大概能猜到了。

果然，李冶端起汤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说：“子游，你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贞惠一个人跟着你，路上没人做伴，怪孤单的。”

杜若接过话头：“是啊。我本来想跟着去，路上也好照应。可季兰和月娥都怀着身子，我实在脱不开身。”

李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雅尔腾，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明明白白的促狭，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冠冕堂皇的：“不如让雅尔腾公主跟你们一起去？就当是游玩。渤海那边有山有海，雅尔腾又对渤海那么感兴趣，该出去走走。再说了，有她跟着，还能替我们看着你。你这个人，一出门就容易忘形。”

“对。”杜若点了点头，“雅尔腾公主路上可以照顾贞惠。两个人做个伴，总比一个人强。”

李冶又补了一句：“而且雅尔腾是回纥公主，到了渤海，身份也够。万一有什么事，她往那儿一站，对方也得掂量掂量。”

我听着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头透亮。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表面上是为了照顾贞惠、为了监督我，实际上是在给雅尔腾创造机会。

雅尔腾倾慕于我，这事李冶早就看出来了。杜若也是个明白人。她们俩这是借着这次去渤海，把雅尔腾往我身边送。

雅尔腾坐在一旁，脸上的红已经从耳朵尖蔓延到了脸颊。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嘴里说着“那多麻烦贞惠和子游哥”，可她的眼睛亮得藏不住。

阿史德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他这一笑，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酒碗都差点震翻了。

“好事！”他一边笑一边喊，“好事！雅尔腾，你去！哥准了！”

雅尔腾抬起头来，瞪了她哥一眼：“我还没说要去呢。”

“你脸上都写着呢。”阿史德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从刚才说起‘渤海’两开始，你以为你哥看不出来？”

雅尔腾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伸手去打她哥。阿史德笑着往旁边躲，一边躲一边朝我喊：“子游兄弟，你把我妹妹带上。她要是路上不听话，你就替我管教。打也行，骂也行。”

“哥！”雅尔腾急了。

阿史德这才收了笑，正了正神色，看着雅尔腾，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雅尔腾，去可以。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什么？”

“去归去，不能惹篓子。”阿史德一字一顿地说，“听子游的话。他让你往东，你就往东。他让你别喝酒，你就别喝。他让你别到处乱跑，你就老老实实待着。渤海不是长安，范阳更不是。你要是惹了麻烦，你哥我在长安可替你摆不平。”

这话表面上是兄长训妹，可我听出来了。阿史德话里有话。“听子游的话”，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他知道雅尔腾倾慕我，他也知道李冶和杜若在打什么主意。他这一句话，等于是把妹妹交到我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