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德一进门就闻到了酒香,眼睛登时亮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抱起酒坛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好酒。还是子游兄弟知道疼我。”
李冶撑着腰慢慢站起来,笑着说:“王子和公主都来了。快坐。今日这桌菜,是贞惠安排的。她说你爱吃羊肉,特意让厨房炖了一锅。”
“贞惠公主有心了!”阿史德乐呵呵地朝贞惠拱了拱手,“我就爱吃羊肉!尤其是炖得烂烂的那种!”
他说着,一屁股坐在李冶对面的椅子上,又朝雅尔腾招了招手:“来,坐这儿。别客气,你子游哥这儿跟咱们自己家一样。”
雅尔腾在他旁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在贞惠身上。贞惠正低着头削梨,手指修长,刀法利落。
梨皮一圈一圈地往下落,薄而不破,连成一长条。雅尔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小声说:“贞惠姐姐,你削梨的手法真好。我就削不好,每次削出来皮都是断的。”
贞惠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练出来的。小时候在渤海,一到秋天,梨多得很。父王让我跟宫里的嬷嬷学削梨,削不好不给吃。我削了一个秋天,才削成现在这样。”
雅尔腾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酒开封了。阿史德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我倒了一碗。他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酒。”他放下碗,看着我,“对了,子游兄弟,最近长安城里都在传你修房子的事。我今儿个进城的时候,路过通济坊,看见巷子里那些新房子,一排一排的,比原来还齐整。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的笑比秋天的日头还暖。你这事儿,办得漂亮。”
“张继在跑,阿福在管钱。我就是点了头。”
“你就别谦虚了。”阿史德又灌了一口酒,“没你点头,张继想跑也没钱跑。你那个李氏商行,这回算是把名声打出长安城了。我在草原上都听人说了,说长安有个李大夫,大雨里施粥,天晴了修房。回纥的几个老商人还托我打听,问你是不是跟当年的范蠡一样,是个做生意的神仙。”
我被他这比喻逗笑了:“我要是范蠡,你就是越王勾践。”
“那不行,勾践卧薪尝胆,我可不干。”阿史德连连摆手,“我这人,就爱喝酒吃肉。卧薪尝胆的活,让别人干去。”
两人碰了一碗,各自饮尽。阿史德喝得急,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拿袖子一抹,痛快得很。雅尔腾在旁边看着他哥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对贞惠说:“我哥就这样,一喝酒就没个正形。”
贞惠没接话,只是把削好的梨推到她面前。
酒过三巡,花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下来。李冶和杜若低声说着话,月娥安安静静地喝汤,贞惠继续削她的梨。
阿史德喝得兴起,拉着我讲他前几日在城外跑马的事。正说到精彩处,他忽然停住了。他端着酒碗,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院子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子游兄弟,”他放下碗,“那边是在干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东正指挥着几个家丁,把一口箱子往马车上搬。院子里还停着另一辆车,车斗上已经码了几只包袱,用油布盖着。阿东一边搬一边还回头跟阿丙交代着什么。
“哦,那个。”我转回来,端起酒碗,“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阿史德看着我,“你要出远门?”
我端着碗,抿了一口酒,不急着答话。阿史德这个人,喝酒的时候最没耐心,你越是不说,他越是追问。果然,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嗓门大了几分:“去哪儿?干嘛去?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放下碗,把要去范阳和渤海的事,简简单单说了一遍。贞惠的父王病了,安禄山在渤海施压,要渤海出五千精兵。贞惠得回去一趟。我去范阳见一见安禄山,顺路陪贞惠回渤海。
“渤海?”雅尔腾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到这两个字,忽然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子游哥,你要去渤海国?”
“嗯。陪贞惠回去一趟。”
雅尔腾转头看向贞惠,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我听人说,渤海国可漂亮了!有山有海,地大物博。我哥说渤海国的松林比草原上的还密,冬天雪下得比回纥还大。还有那个什么……金达莱?对不对?春天开起来漫山遍野的,比长安的牡丹还好看。”
她说得又快又急,两只手不自觉地比划着,像是要把听来的那些描述统统倒出来,“我早就想去看看了。就是一直没机会。我哥老说路太远,不让我一个人去。”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耳朵尖微微泛红,低下头去,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说说。”
阿史德在旁边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随便说说?你眼睛都快长到渤海国去了。”
雅尔腾瞪了她哥一眼,没说话,可嘴角是弯的。
贞惠这时候放下手里的梨,抬起头来。她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神情,可眼底多了一层亮光。她看着雅尔腾,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只有渤海人才有的笃定和骄傲。
“雅尔腾公主说得没错。”她说,“渤海确实漂亮。春天的时候,金达莱开满山坡,红的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的,连石头缝里都往外冒。夏天的时候,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松香,凉快得很。秋天更不用说了,满山的红叶,比长安的香山还艳。到了冬天,渤海湖结了冰,镜子似的,人在上面跑马,能听见冰面底下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多了一种难得的柔和:“你们要是有空,都来渤海玩。我给你们当向导。我带你们去看海,去爬山,去湖上跑马。渤海虽然比不上长安繁华,可那里的山水,比长安要野,要真。”
雅尔腾听得入了神,双手托着腮,连呼吸都轻了。她小声说:“贞惠姐姐,你说得我都想现在就动身了。”
贞惠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松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