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我催促道。
“然后我放下茶碗,看着她。我没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大概十几息。最后她站起来,走到里间,从枕头底下把那封信拿出来,递给我。她说——‘杜若姐姐,你替我看看,我是不是看岔了。’”
我半晌没说话。
这就是贞惠。她从来不在人前示弱。你越是担心她,她越是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给你看。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把心慌藏在茶碗后面,然后照常过日子,照常给季兰肚子里的孩子缝衣裳,照常给月娥加褥子,照常跟杜若讨论食谱。
直到她自己觉得该把信拿出来了,才肯把信给你看。她不是在瞒你,她是在撑。撑到自己觉得撑不住了,才肯松手。
“信上说什么?”我问。
杜若把那封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父王病了,起病的原因是安禄山的人在渤海施压,要渤海出五千精兵,编入他的平卢军。父王不肯,对方三天两头上门催逼,把年迈的渤海王折腾得卧病在床。信末只有一句话:“女速归。”
“她不想麻烦别人。”我说。
“对。”杜若点头,“她大概是打算一个人回去。所以我才来找你。这事,你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春桃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夫人,您慢点!台阶!”
我和杜若同时抬头。李冶挺着大肚子,由春桃搀着,一步一步挪进了书房。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褙子,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她进门也不坐,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桌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杜若。
“贞惠的事,你们商量到哪一步了?”她问。
杜若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杜若便把信上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李冶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春桃赶紧给她腰后垫了个软枕。她坐定了,抬起眼,金眸在秋日晨光里亮得像两片琥珀。
“子游,你陪贞惠去。”她说。
“我正要说这个。”
“你不用说了。”李冶摆了摆手,“我替你说。渤海的事,安禄山伸手,不光是贞惠一个人的家事。她父王病了,王庭里能替她说话的人不多。她一个人回去,拿什么跟安禄山的人周旋?你去了,一来替她撑场面,二来正好去一趟范阳。安禄山最近因为太子和哥舒翰的事,心里正不痛快。你去安抚一下,免得他在东北那边闹出更大的动静。”
“可你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我说。
“那又怎样?”李冶看着我,“你在长安,能替我生吗?”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你不能。”李冶自己接了下去,“你留在长安,最多就是每天陪我散步、说话、给我揉腰。这些事,春桃夏荷能做,杜若姐姐能做,月娥也能做。可渤海那边的事,长安这边除了你,没有人能陪贞惠去。再说了,你去渤海,不光是帮贞惠。渤海王庭要是能拉过来,跟咱们站在一起,寿王那边也多一个外援。安禄山伸手东北,不就是想把渤海攥在手里么?他攥得,我们就拉不得?”
她这话点到了要害上。渤海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北接契丹,东临大海,南边就是平卢。安禄山若把渤海攥在手里,东北就全是他的地盘。反过来,渤海若能站在我们这边,我助推寿王李瑁的计划便又多了一份筹码。
杜若在一旁点了点头:“季兰说得对。渤海的事,你去最合适。而且你去了范阳,也能让安禄山知道,长安这边有人在看着他。他去渤海施压,这边就有人去范阳安抚,一拉一推,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至于拉拢渤海与咱们站在同一战线,这事得做得隐秘。你去了渤海,先探探王庭的口风,看他们对安禄山到底是什么态度。若是有隙可乘,再慢慢下功夫。”
“杜若姐姐说得对。”李冶接口道,“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先跟贞惠当面说清楚。她那个人,你越是对她好,她越是不肯麻烦你。你得让她知道,你去渤海,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长安的布局。这样她才肯安心接受。”
“对。”杜若接过话头,“你要是只说‘我陪你去’,她八成会推。你得跟她说,你去范阳是为了安抚安禄山,去渤海是为了拉拢渤海王庭,顺路带她回去。她一听是顺路,心里那关也就过了。”
我点了点头。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了解贞惠。
“还有,”李冶又把一只手按在我胸口,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到了范阳,见了安禄山,说话做事都留三分。不要逞能。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家里还有一大家子等你回来。酒能少喝就少喝,实在推不掉,让阿洛替你挡几杯。他那个岁数,安禄山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
“好。”
“至于寿王那边,”李冶想了想,“等你走了之后,让杜若去联络。她做事稳,你不也说了,现在太子盯着寿王,也不可能明着见面。你在外面管外面的事,家里的事,我们几个替你兜着。”
杜若点了点头:“我来办。你就放心吧!”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李冶的脑子转得快,杜若的性子稳得住,月娥虽然插不上手,可她管着如霜如雪,等于把李府的内务也稳住了。这几个女人,替我把后方守得严严实实。
“好。”我说,“都听你们的。”
当天下午,我去了揽月阁。
贞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那件给季兰肚子里孩子缝的小衣裳已经洗好了,搭在竹竿上,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看见我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笑了笑:“李大夫,你怎么来了?”
“还叫李大夫?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脸上的红晕顿时攀升,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吧!我刚沏了茶。”
我跟着她进了屋。桌上摆着一碟点心,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她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提前备好了。她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小口小口地喝,神情平静得很。
“信的事,杜若都跟我说了。”我开门见山。
贞惠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笑了笑:“杜若姐姐就是心细。我本来不想惊动你们,等过两天再说。”
“过两天你就一个人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