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碗里的茶,好一会儿才说:“这是我的家事。我不能拖累你们。”
“不光是你的家事。”我说,“安禄山要渤海五千精兵。渤海若给了他,东北就全在他手里了。这件事,关系到长安,也关系到大唐。我打算再去一次范阳,与安禄山见个面,顺路陪你去渤海。不是专门为你去的,也是替我自己铺路。”
贞惠抬起头来看着我。她那双眼睛,野性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亮,像是一层冰下面藏着的水。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顺路?”她重复了一遍。
“顺路。”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好。既然是顺路,我就不推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件晾着的小衣裳。风把衣裳吹得鼓起来,像是里面藏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谢谢。”
“谢什么。”
“谢你说顺路。”她转过头来,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很真,“你要是说专门陪我去,是不是知道,我不会让你去。”
我也笑了。果然,李冶和杜若把她的心思摸得透透的。但是贞惠天资聪颖,又怎会不知。
从揽月阁出来,我又去了趟主院。月娥正在李冶房里坐着,手里捧着一碗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她看见我进来,放下碗,问:“贞惠姐姐答应了?”
“答应了。”
月娥松了口气,可眉头还是皱着。她看了看李冶,又看了看我,忽然说:“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你有你的事。”李冶拍了拍月娥的手,“你在家好好养着。你肚子里这个,还有我肚子里这个,都得有人看着。杜若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月娥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如今比刚有孕时开朗多了,可遇到大事,还是会不自觉地缩回去。李冶又拍了拍她的手,说:“你要是实在闲不住,帮我盯着如霜如雪。这两个丫头,天天就在揽月阁,都不出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们在帮贞惠姐姐收拾东西。”月娥说,“我让她们弄的。贞惠姐姐要走,总得有人替她打点行装。”
李冶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说:“如霜如雪的事,严庄已经跟我交了实底。不知道以后安禄山还会不会继续用,这次我去范阳还能见到他,到时候把这个事聊透。若是依然能为安禄山所用,那倒是好事。”
月娥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这个人,虽然性子调皮,其实心里有数。她帮不上大忙,就把自己能做的那一点小事做到最好。
“至于杨国忠那边,”李冶又看向自己的肚子,“等你走了之后,我让阿东去联络。要事就把他请过来,小事就让阿东去办。还是那句话,你在外面管外面的事,家里的事,我们几个替你兜着。”
杜若点了点头:“季兰说的是,你放心研究你的大事。”
我从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桂花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我站在廊下,看着西边最后一点霞光沉下去。范阳,渤海,安禄山,贞惠的父王。这一趟路,从长安到东北,千山万水,要走上一两个月。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洛从廊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搭在我肩上。
“老爷,天凉了。”
阿史德和雅尔腾是午后到的。
没递帖子,也没打发人先来通报一声。阿史德的习惯,想来就来。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笃笃的响声,人还没进屋,嗓门先到了:“子游兄弟!哥哥来看你了!”
我从书房出来迎他。阿史德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皮带,脚上一双高筒皮靴,靴帮上还沾着城外跑马带回来的泥点子。
他身后跟着雅尔腾,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窄袖胡服,腰间一条细细的银带,头发编成几股小辫,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金粟花。
她比前阵子瘦了些,但气色极好,眉眼间那层刁蛮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明亮。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笑着跟阿史德碰了碰拳头,又看了一眼雅尔腾。“公主不是会回纥了吗?”
阿史德大大咧咧,“被这场霖雨浇回来了!”雅尔腾笑脸一红,甩了他一个白眼。
阿史德就当没看到。
“你说什么风?想你的风!”阿史德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力道大得我身子一歪,“哥哥听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修房子、开学堂、还要管那个什么若兰饮的新品。你这摊子铺得比我的牧场还大。我来看看你,顺便讨顿酒喝。”
“讨酒才是真的吧。”
“嘿嘿。”阿史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两样都有。怎么,不欢迎?”
“当然欢迎。快进来坐。”
雅尔腾朝我福了一礼,动作标准,姿态优雅。她抬起头来,笑着叫了一声:“子……游哥。”
“公主。”我朝她点了点头,“也一起进来吧。”
我把他们让进书房,又安排阿洛准备酒菜,便与之闲聊起来。
不多时,阿洛通报,酒菜备好,三人说笑着走出书房。
进了花厅,李冶和杜若已经在了。贞惠也在,坐在李冶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安安静静地削梨。
月娥坐在另一边,捧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花厅里摆了一桌菜,不算丰盛,但都是家常口味。阿福从念兰轩让人送了一坛兰香醉来,泥封还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