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在旁边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季兰这丫头，还是这么会疼人。不像你师父，一路上就知道喝酒，连口水都不给我倒。”

“师父的酒葫芦就没空过。”我笑着接过话，“我给您备了两坛兰香醉，在府里搁着呢。”

“两坛？”李白眼睛一亮，“够谁喝的？先来十坛！”

我们一路说笑着往城里走。李白上了我的马，我跟着车走。他骑在马上也不安分，一会儿指着路边的房子说“这个铺子以前不是卖胡饼的么，怎么改成绸缎庄了”，一会儿又指着远处崇文尚武堂的方向说“听说朱放那小子把国子监的人打了？打得好！我早就看那帮人不顺眼了”。

“师父怎么知道的？”

“玉真在洋州收到的信。她那边有耳目。”李白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嗓子，挤了挤眼睛，“你放心，那帮国子监的老东西，我年轻时候就没少揍。朱放这一拳，替我出了口气。”

玉真公主坐在车里，车帘半卷着，她也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是问李冶的身子、月娥的胎象、杜若的近况。

我一一答了。听到月娥的焦虑已经好了大半，她点了点头；听到杜若在研究若兰饮新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听到李冶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她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

“子游，你得多陪陪她。”

“师姐放心。每天晚上都陪她散步。”

“光散步不行。”玉真公主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她那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细。你得多跟她说话。说什么都行。她闷不住。”

我应下了。这位师姐，平日里看着清冷，对李冶却是真心实意地疼。她跟李冶同出焦静真门下，一个师姐，一个师妹，名分上虽隔着一层，情分上却跟亲姐妹没什么两样。

到李府门口时，李冶已经让春桃和夏荷在大门口候着了。她自己也站在门槛里面，挺着大肚子，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朝外头挥着。看见车子停了，她就要往外走，被春桃死死拽住。

“夫人！您别动！地上滑！”

“滑什么滑，天晴半个月了！”

“那也不行！您站这儿就行，人这就进来了！”

玉真公主下了车，一眼就看见门里的李冶。她快步走过去，李冶也挣开春桃往外迎。两人在门槛处碰上了。玉真公主伸手扶住李冶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微蹙起来。

“又瘦了。”她说。

“师姐才瘦了。”李冶笑着反驳，“我肚子这么大，怎么可能瘦。倒是师姐，这趟出门没吃好？脸色这么白。”

“路上着了点凉。不碍事。”

“进来进来，我让厨房熬了姜汤。还有您爱吃的桂花藕。”李冶拉着玉真公主的手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我喊，“子游，李太白交给你了！别让他一进门就找酒喝！”

李白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正在门口东张西望。听到这话，他嘿嘿一笑，朝我低声说：“别听你媳妇的。先去把兰香醉搬出来。我先喝两碗，再跟她们说话。”

“师父，季兰说了不让您一进门就喝——”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媳妇话了？”李白瞪我，然后一挥手，“算了算了，改天先看看你那个学堂。听说朱放现在把孩子们教得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有些欣慰，又像是有几分感慨。

“子游。”他叫我，声音忽然比刚才低了些，“这趟出去，我算是看明白了。长安这边的事，你做得很好。比我这个当师父的强。”

我被他说得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已经转身大步往里走了，白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像一面半卷的旗。

接风宴设在主院的花厅。说是宴，其实人不多，就师父、玉真公主、李冶、杜若、月娥、贞惠，再加上我和几个伺候的丫鬟。李白也不计较，说人少好，人少了酒够分。

席上最忙的不是我，是李冶和玉真公主。两个人坐在一起，从落座就开始说，一直说到宴席散了还没说完。玉真公主说洋州的山水，说驿馆的伙食，说路上遇到的那个会唱山歌的老婆婆。她说那老婆婆七十多了，背都驼了，可嗓子亮得很，唱起山歌来满山都听得见。

“她唱什么？”李冶问。

“唱她年轻时候的情郎。”玉真公主笑了笑，“唱了一辈子，情郎早死了，可歌还活着。”

李冶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她没说话，但那双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大概是想起自己和我的那些事。从乌程到长安，从逃难到成亲，一路走来，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如今都成了故事。

杜若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着汤。玉真公主转头看她，问：“杜若，若兰饮的新品，听说你在盯着？”

“是，师姐。”杜若放下碗，“一款茯苓莲子饮，一款桂花冰蜜饮。已经在总店试卖了五天，卖得不错。茯苓那款尤其好，一天能出四五十杯。”

“你做事，我向来放心。”玉真公主点了点头，“不过别太累了。我听说你了这事熬了好几个通宵？”

杜若微微欠身，没有否认。

月娥也来了。她挺着刚显怀的肚子，坐在李冶另一边，话比从前多了不少。她说如霜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缝了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得跟米粒似的，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最后还是贞惠抢过去替她收了尾。

“贞惠说我再这么拆下去，衣裳没缝好，孩子先冻着了。”月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是甜的。她如今比从前开朗多了，说起贞惠，也不再带着那股子随性。贞惠在她最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这份情，她记着。

说到贞惠，我注意到玉真公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询问。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回头再说。她便没有再问。

男人这边，李白自然是主角。他拉着我和阿洛坐在一边，一边喝酒一边说路上的见闻。说他看见汉中一带的稻子全熟了，金灿灿地铺在山谷里，跟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