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在商州的驿馆里遇到一个老秀才,两人喝了一宿酒,老秀才给他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诗写得不算好,但里面有两句“白发满头归未得,青山何处不埋人”,听得他掉了眼泪。
“你猜怎么着?”李白灌了一口酒,“第二天早上,那老秀才不见了。驿馆的人说他天不亮就走了,留了一张纸条给我。纸条上写的是——‘多谢太白先生听我说话。这些年,没人肯听。’”
李白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叹了口气:“子游,你说这人,活一辈子,不就是想找个人听他说话么?”
阿洛坐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他跟着李白练了半年的剑,对师父的剑法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又听他说这些路上的事,更是崇拜得不行。
李白也喜欢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等我把酒醒透了,明儿个教你一套新剑法。是我在洋州的山里悟出来的,专破快刀。”
“谢师父!”阿洛站起来就要行礼,被李白一把按住。
“别动不动就行礼。跟你师父我,不兴这个。”
李白又喝了一碗,忽然把碗放下,看着我说:“子游,那个渤海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一愣:“渤海国,什么事?”
“玉真。”李白看了我一眼,“她在洋州的时候,收到了玉真观那边转来的信。渤海那边不太平。安禄山伸手了。”
我放下酒碗,没有说话。李白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可该知道的事,他一样都没落下。
“贞惠那丫头呢?”李白问。
“与月娥回揽月阁了,今日她确实收到一封渤海国来的信。”
李白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抹嘴,说:“子游,这事你得管。渤海那地方,看着远,其实要紧。安禄山要是把渤海攥在手里,东北那边就全在他掌心里了。到时候他南下也好,西进也好,你连个提前报信的地方都没有。”
“这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白拿起酒葫芦晃了晃,发现空了,便随手往桌上一搁,“你还得去一趟范阳,毕竟,安禄山还算信你,把阿洛带上。那孩子,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师父放心,回头我问问贞惠。”
李白没再说话,靠着椅背,眯起眼睛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梢头,把满院子照得银亮亮的。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吟道:
“长安秋色两相和,桂子香中酒不磨。莫问前途多少事,一樽还酹旧山河。”
吟完,他也不等我们反应,自己先笑了,摆了摆手:“老了,老了。诗写得不如从前了。你们别笑话我。”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这个白袍老头,与玉真公主游山玩水的这几个月里有些不一样了。他从前喝酒,喝的是意气,喝的是痛快。现在喝酒,杯子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看到了什么,也想明白了什么。
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天。李白被阿东和几个家丁搀着去了“白玉阁”,公主府虽然验收完,但物资还没配齐。
玉真公主由大双二双扶着,也跟着去了。李冶回了主院,杜若路过书房时停了一下,朝我点了点头,说:“老爷,明天贞惠的事,我来找你。”然后便回了镜心园。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各自进了各自的院子。月亮在头顶挂着,满院的桂花香被夜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揽月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亮着灯。
如果真如师父所说,那封渤海来的信……,贞惠今夜,怕是睡不好了。
但此刻,我只想先去看看师父和公主安顿得怎么样。走到白玉阁门口时,里面的灯还亮着。李白的声音从窗里传出来,大概是在跟玉真公主说话。我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听了一耳朵。
“那孩子做得不错。”李白的声音有些含糊,“比我强。我这一辈子,就是到处跑,到处喝。他不一样,他在这长安城里扎下来了。扎得深。”
“你羡慕他?”玉真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羡慕。”李白顿了一下,“不过我也有我的福气。走遍天下,最后还能有个地方回来。还有个你。”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玉真公主轻轻笑了一声。
我转身走了。夜风把桂花香送了一路。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第二天一早,杜若来了。
我到书房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没拿东西,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茶。
“贞惠的事。”杜若开门见山。
“什么事?”
“昨天下午,她收到一封渤海来的信。用的是渤海王印。”杜若说,“信在她手里。我看过了。”
“你怎么看到的?”
“昨天宴散之后,我去了揽月阁。她正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杜若说,“那衣裳我认得,是给季兰肚子里的孩子缝的。前几日她就说,季兰快生了,得给孩子备几件小衣裳。我站在门口看她,她抬起头来,笑着招呼——‘杜若姐姐来了?快进来坐。我刚沏了茶,还热着呢。’”
杜若停了一下,接着说:“我进了屋,她给我倒茶,端点心,说话聊天,跟平常一模一样。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天凉了,得给月娥加床褥子。我问她渤海那边来的信说了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父王病了。语气跟说‘今天日头好’没什么两样。我坐了一炷香,她给我续了三回茶。手里那件小衣裳的袖子,一直没停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