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的房子,修得怎么样了?”
“快了!”赵婆婆的儿媳朝身后一指,“那边三间屋,有两间已经上了梁。就差西边那间,梁断了,得换新的。郑师傅说,今天下午就能换好。明儿个瓦一铺,就能住了。”
她说着,又弯腰去踩泥。泥浆在她脚下咕叽咕叽地响,混着院子里其他人的说笑声。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把那些妇人脸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这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也没有一个人是被逼着来的。
她们在自己的家的废墟上,赤着脚,和着泥,把房子一点一点地重新垒起来。
我从通济坊出来,又去了永宁坊。
永宁坊那边的进度比通济坊慢一些,因为那边的房子塌得更厉害。有几户人家的屋子整个屋顶都塌了,只剩四面墙,得从头搭梁。
我到的时候,正看见张继蹲在地上,跟几个工匠围着一堆木料商量什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泥和木屑。
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从额头淌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犁出几道白沟。
“张先生。”我喊了一声。
张继抬头,看见是我,连忙站起来。他这一站起来,我才发现他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膝盖处还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衬裤。
“老爷,你怎么来了?”他一边拍手上的灰一边朝我走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副模样——”
“你这副模样好得很。”我笑着打断他,“比坐在学堂里批讲义的时候精神多了。”
张继被我这么一说,嘿嘿笑了两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堆木料,说:“这家姓刘,两个老人带着一个孙子。儿子在去年的一场疫病里没了,儿媳妇改嫁走了。老两口靠卖豆腐为生,雨灾那阵子豆腐摊子被水泡了,豆子全霉了。房子一塌,连个做豆腐的地方都没了。我跟郑师傅商量,给他家修一间半的豆腐房,带大灶和烟囱。以后豆腐磨好,热气往外一抽,屋里不呛。”
“料够吗?”
“够。”张继掰着手指头给我算,“阿福那边又调了一批青砖来,是城外一个砖窑新出窑的,干得很。瓦当也从西市一个窑户手里收了一批旧的,洗一洗跟新的一样。木料更不缺。郑师傅他们几个老匠人,从塌房里拆出不少好料,刨一刨还能用。省下来的,我都记在账上,回头给百姓折算工钱。”
他说着,从腰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小册子翻开给我看。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家的施工进度、材料去向、工钱支出。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这册子,一天翻八遍。”张继把册子合上,“谁家缺什么,谁家多出什么,全靠它。有时候郑师傅那边缺一根椽子,我就翻册子。翻到哪家拆出多余的,就给调过去。省下来的木料,都成了修别人家的。”
“百姓们怎么样?”我问。
张继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他这一笑,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掉。“老爷,你要问这个,我跟你说一天都说不完。你来,我带你看看。”
他领着我穿过两条小巷,拐进一处还没修完的院子。那院子是永宁坊东边最里头的一户,姓周,家里就一个老太太和她孙女。
老太太的儿子前年去了陇右当兵,一直没回来。孙女才七岁,叫小满。房子塌了之后,祖孙俩在院子里搭了个草棚子住。棚子低矮,一进门就得低头,四面透风。
我跟着张继弯腰进了草棚。老太太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怀里抱着小满。小满蜷在她膝上,睡得正沉。老太太看见我和张继进来,慌得要起身,被张继按住了。
“周婆婆,李大夫来看您了。”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唇一抖,就要往下跪:“李大夫!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赶紧扶住她。老太太的手干瘦干瘦的,手背上全是青筋。她握着我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满被她惊醒了,揉着眼睛从她怀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我。
“周婆婆,房子在修了,别着急。”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新修的房子,比从前结实。不漏风,不漏雨。”
老太太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张继说:“张先生,那个——我给李大夫家做的鞋,你帮我送过去没?”
“送了。”张继说,“昨儿个就送了。”
“什么鞋?”我问。
张继转头看我,脸上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周婆婆纳了几双鞋底子,非要送给府上。我说不用,她不肯。我只好收下,放厨房门口了。还有赵婆婆家的饼、刘家的枣、孙家奶奶的腌菜——都送过去了。她们不让我跟您说,说怕您知道了不肯收。”
我转头看周婆婆。老太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搓着:“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几双鞋底子,粗针大线的,怕您嫌弃。”
“周婆婆。”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不嫌弃。今早我已经穿上了。”
老太太又抹了一把眼泪,笑了。
从小满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张继陪我往坊口走,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这几天的进度。他说郑师傅带着几个老匠人分了三队,一队在通济坊,一队在永宁坊,还有一队专门负责那些塌了半边的房子。
每队每天能修两到三户,按这个进度,第一批一百五十户,再有十来天就能全部完成。他又说,已经让阿福在城南和城北各设了一个材料点,砖瓦木料都堆在那儿,工匠随时取用,不用来回跑。
他还说,有几个坊的里正主动来找他,问能不能把本坊的活也接了,他们自己出人出力。
“好事。”我说,“人多力量大。只要是真心想干活的,咱们都收。但有一条,账得记清楚。谁家出多少料,出多少工,都写明白。回头按数折算。不能亏了人,也不能让人从中捞油水。”
“老爷放心。”张继拍了拍手里的小册子,“有这本册子在,谁也糊弄不了。”
走到坊口,张继忽然停住了脚。他看了看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开口。我问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