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挠了挠后脑勺,说:“老爷,其实这几日,不光是我们帮百姓修房。百姓也在帮我们。您回去的时候,留意一下家门口。”
“家门口?”
“您回去就知道了。”张继说完,朝我拱了拱手,转身往巷子里去了。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怕我再追问。
我带着阿洛往回走。到崇仁坊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坊道两旁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远远地,我看见李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着两个小小的黑影。走近一看,是两个半大孩子,一人抱着一个粗瓷坛,正往石阶上放。旁边还站着个老妇人,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什么东西。
他们看见我来了,先是一愣,然后转身就跑。那老妇人跑得慢些,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我摆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太真切。
我走到门口,低头一看,石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粗瓷坛,坛口用黄泥封着,上面贴了一张红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自家腌的酱菜,给李大夫的夫人吃。”
旁边是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十几个鸡蛋,蛋壳上还粘着草屑。再旁边是两把鲜嫩的青菜,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地里拔的。
阿洛蹲下身,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他拿起酱菜坛子,掂了掂,说:“老爷,这坛子上有泥,是新封的。这家离得不远,怕是刚送来的。”
“前面还有。”我说。
门口的台阶上,不止这一处。从石狮子到大门,短短几步路,摆了七八样东西。有晒干的红枣,有刚摘的柿子,有一小袋新磨的玉米面,还有一双黑布面的千层底鞋。
那鞋做得极细,针脚密密的,底子纳得厚厚实实,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功夫的。鞋底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我家老爷穿。”
我把那双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纳底的麻线一行一行,密密匝匝,每一针都扎得极深。这鞋底,至少纳了半个月。可雨灾才过去了多久。
阿洛站在旁边,沉默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老爷,这些……收吗?”
“收。”我说,“都收。你去找阿东,让他一样一样地记上。谁家送的,送的什么,都记清楚。”
“记这些做什么?”
“记着。将来有机会,还回去。”
阿洛应了一声,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怀里。我伸手拿起那袋玉米面,掂了掂。面磨得极细,白中带黄,有股新鲜的粮食香味。
我把它交给阿洛,然后迈步进了大门。院子里,桂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影子落了一地。
我站在树下,从怀里摸出那张白天捡到的纸条。纸条上有泥,有一股子汗味和面香。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给李大夫家的小孩子吃。”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揣进怀里。
李白和玉真公主回长安那天,天气已经有些凉了。
一早我就让阿东备好了车马,带着阿洛去城门口接。出门前李冶挺着大肚子走到廊下,让春桃把一件新做的秋香色披风递给我。披风里子絮了薄棉,领口滚了一圈细毛。
“给玉真师姐的。”李冶扶着廊柱,一手撑着腰,“她身子弱,路上又受了风寒,早晚凉,得披着。李太白你不用担心,他那个身子骨,比你都结实。”
我接过披风交给阿洛,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李冶还站在廊下,秋日阳光照在她白发上,金灿灿的。我走回去,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做什么?还不赶紧去。”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站在那儿好看。”
“少贫。快去接师姐。”
到明德门时,太阳才刚过城楼顶。城门口热闹得很,进城的、出城的、赶车的、挑担的,在门洞里挤成一条流动的河。我让阿东把车停在门外柳树下,自己下了马,站在路边等着。
没等多一会儿,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一辆青篷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过来,车帘半卷,能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白袍,一个素衣。
白袍的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个酒葫芦。素衣的裹着件薄氅,正朝窗外看。
是师父和玉真公主。
我快步迎上去。马车在我面前停下,车帘一掀,李白先跳了下来。他一点没变,白袍上沾着酒渍,头发胡乱束着,脸上带着三分醉意和七分笑意。脚一落地,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肩上。
“好小子!”他大笑着说,“两个月没见,你倒是胖了。看来季兰把你养得不赖!”
“师父。”我笑着拱手,又朝车里唤了一声,“师姐。”
玉真公主被大双和二双扶着下了车。她确实瘦了些,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我,她微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我,往城门方向望了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季兰呢?”她问。
“在家等着呢。她身子重了,出门不方便。”我把那件秋香色披风递过去,“这是她给您备的。说您路上受了风寒,早晚凉,得披着。”
玉真公主接过披风,没有马上穿,而是低头看了看,手指在衣料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些红,却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