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我几乎是看着严庄的眼睛说出来的。
严庄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半边身子浸在月光里,半边身子笼在桂花的暗影中。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把我那最后几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很久,他垂下眼,把空碗轻轻放回桌上。
“子游兄,这首诗,严某会记一辈子。”他说。
我点点头,也把酒饮尽。朱放坐在一旁,头已经有些沉了。他撑着脸,含糊道:“好一个‘一片冰心在月心’。比那‘一片冰心在玉壶’还要命。今晚这一场,我朱放输得心服口服。”
三个人又说了许多话。严庄不再那么端着,话比先前多了不少。他讲范阳的雪,讲草原上的鹰,讲安禄山帐下的那些旧部。
朱放半醉半醒地应着,时不时冒出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把严庄也逗得笑起来。夜越来越深,桂花像下不完的雨,簌簌地落个不停。
酒过三巡,夜更深了。桂花树上的花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酒碗里,落在石桌上,也落在严庄的肩头。他不去拂,只是端着碗,看着满地的碎花,忽然开口:“子游兄,临走之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康妮娜和米安奴。”严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了桂花,“她们是安将军安插在你身边的。当年送她们来,表面上是给你做舞姬,实则是替安将军看你府里的动向。我本不想说。可今晚这酒喝得透了,我再不说,有些对不住你。”
他说完,抬头看我。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歉疚。
我没有说话。石桌上一时静极了。只有风吹桂花落下的声音,簌簌的,像极细的雨。
然后我笑了。
“我知道。”我端起酒碗,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金。
严庄怔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好一会儿,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只空碗慢慢放回桌上。
“是我……多言了。”他说。声音有些涩。
“不多言。”我把酒碗放下,看着他,“严兄能说这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严庄闻言,眼神一动。他怔怔地望了我片刻,然后缓缓笑了。那笑容有些苦,又有些释然。像一个人背着一块极重的石头走了很远,忽然发现,那块石头早就可以放下了。
“子游兄,严某佩服。”他说。
我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透了,反而没了意思。朱放这时候也醒了酒似的,不再聒噪,只默默给三人都满上。
我们又喝了一轮,天南地北地聊。严庄说起范阳的风,说那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可人活在那里,心里反倒踏实。朱放说等严庄再回长安,他一定请他去崇文尚武堂给孩子们讲讲边塞。严庄点头,说若有那一日,定来。
喝到最后,朱放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呼声不大,像猫在打盹。我和严庄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提了那个小布包,走到桂花树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子游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我站起身。
严庄转身,踏着满地桂花和月光,慢慢走出了院门。他的背影清瘦而挺直,像一株在风里站惯了的老树。
我站在桂树下,好一会儿没有动。
夜风起了,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西斜。李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一领外袍披在我肩上。
“老爷,夜深了。该回了。”
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严庄离去的方向。
有些人,不用多说,他自己会想明白。严庄今晚说出那句话,便已经想明白了。而我要做的,只是给他留着一扇门。
那扇门,今晚已经为他开了一条缝。以后,还会越开越大。
清早,我推开李府大门,差点踩到一只鸡。
那只鸡蹲在门槛外的石阶上,爪子底下踩着一双新纳的鞋底,正歪着脑袋看我。
脚边还摆着一条鱼,用草绳穿着鳃,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银红,尾巴尖上还滴着水。旁边是一个粗布袋,袋口没扎紧,露出半截风干的腊肉。
再过去,是一小篮新摘的柿子,个个通红透亮,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挤在一起。还有个瓦罐,罐口用黄泥封着,上面压着一张红纸条,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酸菜,炖鱼。”
我愣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阿洛从后面跟出来,也愣住了。他蹲下身,把那几个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然后抬头看我,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老爷,这……”
“别问我。”我说,“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鸡从石阶上跳下去,咕咕地叫了两声,自顾自地往坊道那边走了。阿洛赶紧去追,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地上的东西。
他左右为难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先回来把鱼和腊肉拎起来,又把瓦罐抱在怀里,柿子篮挂在手腕上,然后才转身去追鸡。
那鸡已经走到了巷口,正被两个早起的坊卒围着看。阿洛跑过去,蹲下身,一把抓住鸡翅膀。鸡扑棱了两下,认命地缩在他怀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阿洛一手抱鸡、一手拎鱼、怀里还搂着瓦罐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鸡,今晚炖了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