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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可爱百姓

阿洛苦着脸:“老爷,这鸡是母鸡。它还在下蛋。”

“那得养着喽!你去把它放到后院去,跟刘妈说一声。”

阿洛应了一声,抱着鸡和鱼走了。我蹲下身,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拾起来。柿子还带着露水,腊肉上抹了盐和花椒,闻着有一股子松柏枝熏过的味道。

酸菜罐子沉甸甸的,里面的菜切得细细的,塞得紧实。鞋底纳得厚厚实实,针脚一行一行,密密匝匝。鞋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下雨天穿,不怕泥。”

我把东西都搬进了厨房。刘妈正蹲在灶前生火,看见我抱着这么一堆进来,先是瞪大了眼,然后凑过来一件件地看。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从那堆东西里拣出那条鱼,举在手里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老爷,这鱼是城南漕渠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漕渠的鱼,尾巴是红的。别处的鱼尾巴不是这个色。”刘妈把鱼翻了个面,又看了看,“还是今早刚捞上来的,鳃是红的。送鱼的人天不亮就去了漕渠。这个天,水凉得很,摸鱼得下到齐腰深的水里。”

我没说话。刘妈又说:“鞋底是周婆婆纳的。她的针脚我认得。上回她给府里送饼的时候,我就看见她鞋上也是这个针脚,走一步路都要停一停。她眼睛不好,纳一双鞋底得半个月。”

“你怎么知道是周婆婆?”

“她那天在厨房门口张望了半天,我看见的。我问她找谁,她说找阿东管家,送点东西。我让她进来坐,她不肯,搁下东西就走了。”

刘妈说着,把鱼放回盆里,声音低了些,“老爷,这些百姓,心里有数。您替他们修了房子,他们没别的东西,就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来。”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罐酸菜打开闻了闻。酸味不冲,带着一股子芥菜的清香。我让刘妈把鱼腌上,中午炖酸菜。腊肉挂到灶头上去熏着。柿子分给各院。鞋底我收下了。

然后我出了门,直奔城南。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阿洛,一人一马,天刚亮就出了坊。到通济坊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过坊墙。坊道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远远地,就听见了斧凿声。

那声音密得很。从巷子深处一波一波地传出来,混着木头的香气和新鲜泥土的潮气,还有偶尔传来的吆喝声和笑声。跟一个月前那场雨里死气沉沉的城南,像是两个地方。

通济坊东边那条巷子,是修得最快的一段。巷口新砌了两面山墙,青砖码得整整齐齐,灰缝匀得像尺子量过。

墙根下用碎石铺了散水,雨水不会积在墙脚。我伸手摸了摸砖面,干透了,硬邦邦的,跟新的一样。

往里走,两边全是忙碌的工匠。房顶上有换椽子的,墙根下有和泥的,地上有刨木料的。一个老木匠坐在一条半截梁上,拿刨子一下一下地推着一根方木,木皮打着卷从刨口翻出来,掉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旁边蹲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把那些木皮捡起来归拢成束。老木匠嘴里叼着半截旱烟袋,烟灰积了很长也没磕,手上的活儿一刻没停。

我走近了几步,蹲下问那孩子:“小郎,你爷爷这是在修哪家的房?”

“赵婆婆家。”那孩子头也不抬,“她家的房梁被雨泡烂了,张先生来看过,说这根梁必须换。我爷爷天不亮就来了。”

“你爷爷贵姓?”

“姓郑。”

我一愣。姓郑,这老木匠,不就是告示贴出去那天第一个来报名的郑师傅么。我站起身,绕到老木匠跟前,拱了拱手:“郑师傅,辛苦了。”

老木匠抬起头来,认出是我,忙把旱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想站起来,被我按住了肩膀。

“李大夫。”他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您怎么来了?张先生不是说您忙,这几天不过来么。”

“我来看看。”我在他旁边蹲下,看着那根正在刨的方木,“活儿做得细。这一根换上去,赵婆婆家再住二十年没问题。”

郑师傅嘿嘿一笑,用手摸了摸刨好的木面,像是在摸自家孩子的头:“不瞒您说,我修了三十年的房,头一回修得这么痛快。从前给大户人家干活,他们盯着你,嫌你慢了,嫌你费料了。这回不一样。张先生把料备得足足的,工钱一天一结。我们这些手艺人,图的就是人家把你当人看。活儿干得好,自己脸上也有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方木,又说:“这根梁,我给赵婆婆换的是老榆木,硬,耐潮。她原先那根是杨木,不结实。雨一泡就软了。”

那小男孩蹲在旁边,把地上的木皮一束一束地扎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我问他:“这些木皮要做什么用?”

“烧火。”小男孩说,“赵婆婆家灶膛被水泡塌了,我爷爷说,修灶的时候用木皮引火最好使。”

“你爷爷教你的?”

“嗯。爷爷说,修房子不光是修房子。住的人要烧火做饭,要晒衣裳,要养鸡。所以修的时候都得想到。”

我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孩子,才十来岁,说出来的话比大人还明白。

从赵婆婆家出来,我又往巷子深处走了走。巷子不长,大概住了二十来户人家。房子一间挨着一间,有的塌了半边,有的揭了顶,有的只剩一面摇摇欲坠的山墙。可眼下,每一间房子上都有人。一条巷子走下来,到处是斧凿声和锤子声。我在巷子中间一处院子前停住了脚。

那院子里,五六个妇人正在和泥。她们把黄土、碎草、水按一定比例混在一起,赤着脚在泥里踩。一个个裤脚挽到膝盖以上,脚上糊满了黄泥,可脸上全是笑。

看见我站在院门口,一个妇人直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笑着喊:“李大夫!您来了!”

我认出她来,是赵婆婆的儿媳,雨灾时来崇文尚武堂领过粥。我朝她点点头:“和泥呢?”

“和泥!”她拍了拍脚上的泥,笑着说,“张先生说了,墙要砌得结实,泥得和透。我们这几个妇道人家,别的干不了,和泥还行。从前在家做酱做醋,也常和泥。这活儿不累。”

“踩多久了?”

“一早上了。”旁边另一个妇人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股爽利劲,“李大夫您放心,我们不累。比在家里干坐着强。房子修好了,我们自己住着也安心。张先生说了,等墙砌好了,我家那口子回来抹灰。他在外头给人打短工,这两天专门请了假回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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