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越说眉头皱得越紧，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遇到难题的小动物。

“当初老爷把柜坊交给我的时候，我就想推辞了。后来夫人跟我说，这是老爷的信任，不能推。我才硬着头皮接了下来。可每次想到要开分店，还要管那些存钱的、放贷的、兑换飞钱的生意……我这脑子里就一团乱麻。”

阿福看着她这副发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的桃儿，在账本面前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小算盘，可一涉及到生意的门道，就露了怯。这反差落在阿福眼里，只觉得可爱得紧。

“当初我接手整个念兰轩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担心。”阿福说，“那时候东家跟我说，让我管全国的分号。我头一天晚上愁得半宿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想我连长安这一家都刚摸顺溜，让我去管全国的，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然后呢？”桃儿抬起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然后就硬着头皮上了。”阿福笑了笑，“头一个月，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每天一睁眼就是各地分号的飞鸽传书，哪儿缺货了，哪儿有人闹事，哪个掌柜的想涨工钱。我一个个回信，一个个跑，有时一天跑三个县。到晚上躺下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可我看你现在管得挺好。”

“都是熬出来的。”阿福的语气很轻，但眼里有光，“东家常说一句话——‘不会就学，不懂就问，脸皮厚一点，总能学会’。我一开始也不信，后来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你只要肯去问，肯去试，那些看起来天大的难事，最后都会变成家常便饭。”

桃儿沉默了一会儿，把他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那你跟我说说，柜坊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终于问。

“柜坊啊，”阿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在怀里靠得更稳当，“说白了，就是帮人管钱的地方。商人们在外跑生意，随身带大笔银子不安全，就存到柜坊里来。咱们给他们开一张凭据，他们拿着凭据到别的分号去取。这就叫飞钱。只要咱们的信誉够硬，商人们就愿意把银子存进来。”

“这个我懂。”桃儿点点头，“东家当初在苏州开第一家柜坊的时候，我见过那些商人凭据的样子。上面有暗记，有火漆，有签名画押。”

“对。这就是信任。咱们的柜坊和别家的不一样，别家的主要靠人脉和地头蛇，咱们靠的是东家的名声和李氏商业这块招牌。只要牌子不倒，信任就在。所以你觉得头疼的经营，其实说到底就一句话——怎么让客人放心。”

“怎么让客人放心？”桃儿追问。

“第一，银两进出要透明。每一笔账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取钱的时候，对暗记，验火漆，核签名。一样都不能少。第二，要敢赔。别家的柜坊出了岔子，喜欢拖着、躲着。咱们不。真出了事，咱们先赔了再说，然后自己去追。这样客人心里踏实，知道在咱们这儿存钱亏不了。第三，伙计时不时要训一训。柜坊里的伙计，手脚必须干净。东家说过，一粒老鼠屎能坏了一锅汤。尤其是在钱上面动手脚的，绝对不能留。”

桃儿听得认真，连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她的下巴抵在阿福的胸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显然是把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可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阿福叹了口气，“新开一家分店，第一步就是选址。太偏了不行，太热闹了也不安全。最好是挨着官府衙门近，或者在大商号集中的坊区。然后还要打通当地的人脉，拜会一下县令，请一顿酒，递上东家的名刺。大多数官老爷看东家的面子，都会给几分薄面。少数不懂事的，就得多花心思。”

“那还得招伙计。”桃儿接了一句。

“对。伙计最好从茶仓的人里挑，知根知底。账房一定要用自己人，你带的那个刘徽就很好。以后每开一家分店，就把账房班子配齐了。掌柜的可以请本地的老人，但账房永远是咱们的人。”

桃儿眯起眼睛，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月光映在她的半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道细密的阴影。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头绪了。”她轻声说。

“我就说你行。”阿福低下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桃儿，你可是能把全国四家念兰轩的账目都算得明明白白的小算盘。两间柜坊算什么？凭你的本事，最多三个月，你就能把这里头的门道摸得门儿清。到时候，全国各地的柜坊，还不是你说了算。”

“你就哄我吧。”桃儿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不过要是有不懂的，你不能嫌我烦。”

“我求之不得。”阿福捏了捏她的脸颊，“你问多少遍都行。你问我一辈子都行。”

桃儿害羞地“嘁”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飘出来，又轻又软：“那回去之后，你陪我去看看那两间柜坊。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你教教我。”

“好。”阿福一口答应，“回去头一件事，就陪你看柜坊。”

“还有，你写个章程。就是把柜坊要做的事，一条一条的，列给我。我照着学。”

“成。我给你写个最详细的。比你那些账本还厚。”

“我才不要那么厚。”桃儿抗议，“薄薄的，三页纸以内。不然我看不完。”

“行，三页就三页。保证你一看就懂。”

两人又笑闹了几句，声音渐低，融进了窗外浅浅的湖水声里。夜已经很深了，湖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带走了残留的燥热。桃儿缩在阿福怀里，手指在他肩头轻轻画着，不知道是在写字还是在画画。

“夫君。”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

“嗯。”

“你说，东家为什么让咱们管柜坊？他手下那么多人，阿荣、张继，还有姚师傅、陆羽，哪一个不比咱们强？尤其是阿福哥你，念兰轩这一摊子还没完全放下，又塞给你柜坊，你忙得过来吗？”

阿福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柜坊这门生意，确实跟茶肆、酒坊不一样，来钱慢，风险大，但一旦做成了，根基是别的生意比不了的。东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和桃儿，他心里明白，这是对他们夫妻俩最大的信任和栽培。

“东家常跟我说一句话，”阿福轻声说，“他说‘做生意，最后拼的不是脑子，是人品’。柜坊比其他生意都看重这个。客人把身家性命交给你，是信得过你的人。东家把柜坊交给咱们，说明他信得过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