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再说,咱们也不是一个人。”阿福的声音越发轻柔,“我有你,你有我。不懂的,咱们一起学。天大的事,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强。”
“就你会说。”桃儿嘟囔道,语气里却满是踏实和安然。
湖面上,一只不知名的夜鸟掠过水面,发出短促的一声鸣叫,又隐入芦苇深处。水波一圈圈地荡开,碎月光在波心里晃悠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桃儿不再问了。困意像这湖水一样漫上来,一点点浸透了她。她在阿福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感受着他的手指还在自己背后一下一下地轻抚。心里的那些杂乱,被这样的安稳抚得服服帖帖。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又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阿福哥,咱们以后老了,也找个这样的地方住吧。有湖,有芦苇,有桂花树。”
“都听你的。”阿福轻声应着,“以后我天天陪你散步,给你打洗脚水,给你烤鱼吃。”
“那你负责钓鱼。”
“行。我钓鱼,你算账。”
“我都老了,还要算账啊……”桃儿的声音含糊下去,尾音散在湖风里,很快就没了声息。
阿福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桃儿。月光笼着她半张脸,安宁得像一池静水。他轻轻拉起被子,盖住她的肩头,然后闭上眼,在湖水的呢喃声里,缓缓沉入了梦乡。
清晨,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爬进来,在十人大床上铺开了一片柔暖的金色。
我睁开眼,觉得太阳穴有点闷闷的疼。昨夜的酒意还没全消,但整个人已经清爽了不少。额头上没有帕子了,身上穿着干净的中衣,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我动了动胳膊,发现左右两边都有人。
左边是李冶。她侧着身子,挺着个大肚子,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睡得正沉。
右边是杜若。她睡得笔直,仰面朝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连睡姿都透着一股子清冷和端正。只是她的头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我的肩膀旁边,几缕发丝拂在我颈窝里。
我轻轻偏过头,看着她们。
这两个女人,昨夜在我醉酒之后,一个给我擦脸喂药,一个给我捶背按肩。然后双双睡在了我身边。
李冶的豪放和杜若的温柔,像是两种不同味道的桂花,一个浓郁热烈,一个清雅绵长,在这一刻都归于宁静,只是静静地、暖暖地靠在我身旁。
我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长安城的这个八月,有人欢喜有人愁。太子在步步紧逼,安禄山在蠢蠢欲动,寿王在不动声色地经营,而我,在这张十人大床上,在妻妾环绕中,收获了一个醉猫醒来后最朴素的愿望。
活着,并且守护好这一切。
这愿望,值得拼上一切。
范阳,安禄山的节镇,八月的风裹着草原上的沙尘,从北边一路呼啸而来,把城头上的旌旗吹得哗哗作响。
这座雄踞幽燕的军事重镇,城墙高峻,城壕深阔,城外十里都是兵营和牧场,白日里马蹄声如雷,刀枪寒光蔽日,到了夜间,则有无数营火在平原上铺展开来,像是天上的星河倒扣在了地上。
范阳城便是这片无边营火的中心,从城内最高处望去,整个幽州的山川形势尽收眼底。
安禄山今天很不痛快。
自从今日下午京城来的快马将那份书信送到他手上,他脸上的笑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了解安禄山的人都知道,这位三镇节度使、御赐东平郡王,平日里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眼睛眯成两条缝,肚子大得像只怀胎十月的河马,见谁都喊“兄弟”、“自己人”,仿佛天底下没有一件事能让他皱眉头。
可一旦他真的不笑了,整个节度使府上下,从偏将到仆役,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
今晚的宴席设在安禄山府邸的“百兽厅”里。这间厅堂得名于四壁悬挂的猛兽皮毛——有东北的白熊皮,有草原的苍狼皮,有长白山的老虎头,还有西域客商送来的狮子皮。
这些皮毛经过巧手处理,眼珠玻璃珠似地炯炯发亮,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随时会从墙上扑下来。
安禄山就坐在这些猛兽中间,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食案,案上堆满了烤羊腿、烧鸡、炖熊掌、煮鹿筋,还有从长安快马送来的兰香醉。
一坛酒已经见了底,但安禄山面前的酒杯还是满的。他没有喝。他只是坐在那里,用短粗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案,发出沉闷的“嗒、嗒、嗒”的声响。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把一个金丝楠木的桌面敲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席间坐了二十余人,都是安禄山麾下的心腹将领和幕僚。史思明、蔡希德、田承嗣、牛廷玠、崔乾佑,还有严庄派来的信使,以及几个从各镇赶回来述职的偏将。
每个人都面前都摆着酒肉,但没有一个人动筷子。大家都屏着呼吸,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扫着安禄山的神色,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厅堂里的烛火似乎都被这股低气压压得矮了三分,发出噼啪的爆响,却更衬出满室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