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熏香袅袅。两张矮几相对而设,几上放着几样精致的酒菜。安庆绪坐在上首,一手抓着酒壶,另一只手狠狠地拍在身前的矮几上,酒壶“咚”地一声跳起来,几滴酒液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李亨这个狗东西!他凭什么!”安庆绪咬牙切齿,满脸通红,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怒火攻心,“就凭他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子?也敢在咱们安家头上动土!”
他身边左右各坐着一个衣着暴露的中原女子。左边那个穿一件半透明的薄纱裙,肩膀和手臂大片裸露在外,皮肤在烛光下白得发光。
右边那个穿一件红色抹胸长裙,裙摆开衩很高,露出半截修长的腿。两个女子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有肩膀在极轻微地发抖。
方才安庆绪拍桌子的时候,穿薄纱裙的女子正端起酒杯要递给他,被那一声巨响吓得手一抖,半杯酒全洒在了自己腿上。她也不敢擦,只是脸色煞白地坐着。
安庆绪斜了她一眼,没来由地来了一股火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过来。那女子惊呼一声,跌坐在他怀中,脸贴在他的胸口,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怎么?手抖什么?怕我?”安庆绪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柔情,反而带着一种发泄式的狠戾。他用两根手指捏起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那女子眼眶里蓄着泪,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也不敢吭声。
“哭什么哭!”安庆绪眉头一拧,松开她的下巴,顺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这一下虽不重,但足以让她重新低下头去,“小爷我还没死呢。再哭丧着脸,就滚出去。”
那女子哆嗦着抹掉眼角的泪,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庆绪不再看她,把手从她肩头挪开,转而抓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
另一个女子缩在角落,动也不敢动,只用一双惊惶的眼睛偷偷地瞟着门的方向,心里大概在盼着这场夜宴能早点结束。
严庄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只古色古香的茶杯,正不紧不慢地品着。
屋里酒气弥漫,他只喝茶不喝酒,脸上是一副看不出深浅的平静。安庆绪每一次拍桌子,他的眼皮都不抬一下。这种场面他太熟了。
安家的二少爷,打仗兴许有几分胆色,但论到为人处世,从来都是这副臭脾气——心比天高,却被“安庆绪”这三个字堵得喘不过气来。
上头压着一个战功赫赫、圣眷正隆的老爹,下面又没有一寸能由自己说了算的地盘。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能不暴躁么。
“少主息怒。”严庄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的,既不敷衍,也不奉承,“为了一个哥舒翰气成这样,不值得。”
“不值得?”安庆绪翻了个白眼,“严庄,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哥舒翰封西平郡王啊!西平!这不摆明了是要压咱们安家一头吗?我爹是东平,他是西平。一个西,一个东。平起平坐!他凭什么和我爹平起平坐?就凭他那个胡人杂种,在陇右打了几场小仗,就敢跟我爹比肩了?我呸!”
他越说越气,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桌上。酒杯没碎,但滚了几圈,最终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怀中的女子被吓得整个人一缩,连呼吸都屏住了。安庆绪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又来了兴致,伸手在她腰间捏了一把。那女子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又立刻死死咬住嘴唇。
“叫什么?”安庆绪似笑非笑,“我捏疼你了?疼了才长记性。”
严庄看在眼里,脸上不露分毫,心里却只是冷笑。这就是安禄山最宠爱的儿子。
他跟着安家这许多年,对安庆绪的脾性再了解不过——在范阳时,日日流连于胡姬歌舞之间,夜夜笙歌,哪有一点将门虎子的样子。
偏又自视甚高,觉得全天下都欠他们安家的。平日里跟将领们饮酒,三句不离“待我掌兵之后如何如何”,可在安禄山面前又温顺得像只家猫。
安禄山器重他,无非因为他是这小子听话。但要说真本事,安庆绪连他爹手下一个偏将都赶不上。
那些真正能领兵的,严庄在心里挨个过了一遍——史思明、蔡希德、田承嗣,哪个不比安庆绪强?可笑的是,安庆绪还常常把自己跟这些老将相提并论,仿佛仗是他在打似的。
“严庄,你怎么看?”安庆绪忽然把矛头转向他,“这哥舒翰的事,我爹那边有动静没有?”
“我已经修书一封,命快马加急送往范阳。”严庄语气平缓,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将军自有定夺。”
“我怎么看你一点都不急?”安庆绪将怀中女子往旁边一推,女子踉跄一步,重新跌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身子前倾,盯着严庄,“人家都踩到咱脸上了。你今天还有闲情喝茶?”
严庄放下茶杯,抬头迎上安庆绪的目光。那目光里的狂怒和急躁,在他看来不过是毛头小子的瞎折腾。
他不急,是因为他看得很清楚——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安禄山远在范阳,大军尚未开拔,此时最重要的不是与太子争一时之气,而是稳住阵脚,不给人抓住把柄。
“急不急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严庄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明白太子这步棋究竟想走到哪一步。哥舒翰封王,明面上是朝廷嘉奖军功,暗地里是谁推动的?是太子的意思,还是杨国忠的?抑或宫中另有其人?若是什么都没查清就轻举妄动,才是真的中了别人的圈套。”
“还能是谁?”安庆绪打断他,“早有人报了,是李亨那小子在他父皇面前反复进的言。我爹早就说过,李亨看咱们不顺眼,早晚要动手。现在哥舒翰被封了王,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封个什么‘讨逆将军’了?”
“所以更不能急。”严庄的声音微微高了一分,“少主请想,李亨此时出头,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坐不住了。他越急,露出的破绽越多。咱们要做的,是等。等他自己犯错。若此时安家先动了,那便是授人以柄。太子正愁没有由头,咱们岂不是把刀递到了他手上?”
“等?这是李哲那小子说的吧!”安庆绪哼了一声,“就知道听他的,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哥舒翰的兵杀到范阳城下?”
“若真是杀到范阳城下,将军自会提兵迎敌。但那一天还没来。”严庄说这话时,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但他掩饰得极好,几乎没有人能察觉得出。
安庆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波动。但严庄的脸就像一潭死水,任凭他怎么盯,都没有半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