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更加烦躁。他猛地一挥手，将面前的一碟酱牛肉扫到了地上。碟子碎了，牛肉片散落在青砖地面上，油渍慢慢渗开。

“你就跟我爹一样！就信那黄口小儿的话，整天稳字当头，稳到人家把刀架在脖子上了，还在那稳！”安庆绪冲严庄吼了一嗓子。

严庄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不是叹给安庆绪听的，是叹给自己的。为这样的人出谋划策，他早已习惯了把无奈咽回肚子里。

“将军让我来长安，就是为了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严庄慢慢地说，“少主若信不过我，可自行修书给将军。只是下官的建议，仍然不变。望少主三思。”

安庆绪的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有再吼。

他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然后一声不吭地靠在软垫上，胸口一起一伏。

他身边的两个女子依然大气不敢出，像是被这屋子里的火星子烤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严庄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但茶叶是好茶，凉了也别有一番滋味。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他在想远在范阳的安禄山收到那封信之后，会怎么回。

以安禄山的性子，绝不会像安庆绪这样拍桌子骂娘。他会笑，眯起眼睛，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一句“太子爷急了”。再然后，他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在某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就是安禄山和安庆绪的区别。一个把怒火烧在脸上，一个把怒火埋在心里。埋得越深，爆起来越狠。

严庄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安庆绪拱了拱手：“少主，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去城外巡查，该歇息了。”

安庆绪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忽然觉得不妥，又看向严庄，“严先生，别介意，小子今日确实有些着急，莽撞了！父王的话你当然要听，但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也得认真考虑考虑。”

严庄微微一笑，“自会深思熟虑。”转身向门口走去，推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子。

她们像两只受惊的鹌鹑，怯怯地望着他，又不敢出声。严庄原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女子是这胡姬楼的人，她们的命不是他能管的。

他推门而出，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也许是玩起了猫抓老鼠的游戏，安庆绪粗重的喘气声和那两个女子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走廊里飘着丝竹之声，与雅间里的混乱判若两个世界。严庄负手走在光影之间，面色平静得像一口无波古井。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酝酿是不是该回范阳一趟了。

这盘棋，还得跟着李哲下，那才是最有保障的棋局。

长安城外，水上庭院。

月亮挂在湖对岸的芦苇荡上方，把整片湖面照成了一面银白色的镜子。夜风轻拂，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碎银般的月光随着波纹轻轻地晃。

主画舫的窗户开着，湖风从窗里灌进来，带着莲叶和芦苇的清香，把屋里的烛火吹得轻轻摇曳。

床榻之上，两个人还没睡。

桃儿趴在阿福的胸口，侧着脸，听他胸腔里还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一面被轻轻敲击的小鼓。

她的头发散在阿福的肩窝里，额角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在月光里微微发亮。一床薄薄的被子搭在两人腰间，遮住了下半身，露出阿福结实的小臂和桃儿光洁的脊背。

阿福仰面躺着，一手搂着桃儿，手指在她后背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那动作像在哄一只猫，从后颈到肩胛，来来回回，温柔而缓慢。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自从到了水上庭院，他们像是要把这些年来落下的所有二人时光都补回来似的。

白天一起沿着湖边散步，看荷花，看水鸟，看芦苇在风里弯下腰。

晚上就黏在床上，说些有的没的，有时候能说到后半夜。惠娘和顺娘也识趣，从不过来打扰，只是按时把饭菜摆在门口的小几上，再悄悄退回去。

这样的日子，好得让人不想回去。

过了许久，桃儿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是从水面上飘过来的：“夫君，你说，那两间柜坊该怎么打理？”

阿福的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他低头去看桃儿，只能看到她黑发掩映下的小半张侧脸。

“就是忽然想到了。”桃儿没有抬头，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一想到回去之后，还有两间柜坊要管，我就头疼。”

“你也有头疼的时候？”阿福笑了一下，“我还是头一回见“小算盘”说头疼。往常那么厚的账本，你都能坐着一晚上不抬头，算得清清楚楚。一个柜坊，有什么好头疼的？”

“那不一样。”桃儿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喷在阿福的皮肤上，温温的，痒痒的，“账目上面，我什么都不怕。再乱的账，给我三天，我都能理清。但这柜坊是需要经营的。往来的都是银子，进的出的，都是实打实的营生。我哪儿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