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把铜盆放在床边的木架上，拧了一块热帕子，走到床前，动作熟练地帮我擦脸。

热乎乎的水汽扑在脸上，蒸得我的毛孔都张开了，那种眩晕感终于减轻了一些。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连耳朵后面都擦到了。

“老爷，张嘴。”春桃说。

我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她把一颗淡黄色的小药丸塞进我嘴里，又接过夏荷递来的醒酒汤，小心地喂我喝了下去。

汤水温热，带着蜂蜜和陈皮的甜香，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翻腾的感觉平复了不少。

“这是什么？”我含糊地问。

“醒酒汤，厨房的刘妈熬的，说专门给老爷醒酒用的。每次老爷喝多了，夫人就让她熬一锅。”春桃一边说一边把帕子重新放进盆里，拧干，叠成一块整齐的方块，敷在我额头上。

“行了，你们去歇着吧。”李冶朝她们挥了挥手。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地退出了房间。春桃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我，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意思大约是“姑爷您自求多福吧”。

房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我，李冶，杜若。

我闭着眼睛，额头上敷着帕子，感觉天旋地转正在慢慢平息。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桂花瓣被风吹落时发出的沙沙声。

“杜若，”我听到李冶轻声说，“今晚别走了，就睡这儿吧。”

“嗯。”杜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两人在床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床垫轻轻一沉，李冶和杜若一左一右地并排靠坐在床头。我虽然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床垫的起伏和两人的体温。

“刚才聊到哪儿了？”李冶问。

“若兰饮新品试卖的安排。你让我先在长安总店试卖五天，看看反馈。”杜若的声音很柔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沉浸在工作中的认真，“我打算明天开始准备材料，后天上新。先在总店推两款——一款桂花冰蜜饮，一款茯苓莲子饮。一个甜香，一个清爽，刚好贴合长安人喜欢的口味。”

“可以。”李冶说，“价格呢？”

“定在六文钱一杯，比招牌的绿豆冰沙便宜两文。新客试水，价不能太高。”

“不错。不过要记得留两天的日报，把每天的销量、客人的反馈、卖得好的口味都记下来。五天之后我们一起看数据，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好。”杜若顿了一下，笑了笑，“这几天你帮我盯着，我心里有底多了。”

“我就是动动嘴。”李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暖，“真正做事的还不是你。老爷把若兰饮交给你是对的。你是我见过最有耐心的人——那么枯燥的数据，你能一个人看上几天几夜。换了我，早就把纸撕了。”

杜若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温婉而清润，带着一种被认可后的愉悦。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躺在床的另一侧，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漂浮。她们的声音像是一首温柔的小夜曲，时远时近，让我昏昏欲睡。

我甚至能感觉到李冶的脚在被子下面轻轻踢了我一下，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我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让我下意识警觉起来的声音——李冶那标志性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算计的笑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姐姐。”李冶的声音甜腻起来。

“干嘛？”杜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

“我在想——”李冶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

“想都别想。”杜若立刻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李季兰，你每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后面准没好事。”

我听到床垫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是李冶往杜若那边凑了过去。接下来是衣服布料摩擦的细碎声，以及杜若略带羞恼的轻哼。

“都这么晚了，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就不能安分点？”

“正是因为我肚子里怀着一个，才需要找点乐子嘛。”李冶的声音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娇蛮，“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每天都快闷出病来了。”

“所以你就拿我寻开心？”

“这叫情趣。”

“你管这叫情趣？”杜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又马上压了下去，大概是怕吵醒我。她不知道我其实还醒着，只是闭着眼睛在装睡。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杜若继续说，“你刚才让春桃她们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了。这醉猫都醉成什么样了，你还想怎么折腾他？”

“哎呀，我又不是要折腾你。”李冶撒娇道，“我就是想让这个醉猫长长记性。每次跟阿史德喝酒都喝成这样，不给他点教训，他下次还喝。”

我闭着眼睛，意识清醒了大半。这两个女人，一个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一个刚研究完新品数据，大半夜不睡觉，在我旁边商量着怎么教训我。我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害怕。

“你想怎么教训？”杜若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姑且听听”的无奈。

然后是一阵耳语。声音压得极低，我几乎听不见，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他”“醒了也装睡”“敢喝那么多”以及一句“试试他到底醉没醉”。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拍打声，以及杜若压低了的惊呼：“李季兰！你的手放哪儿呢！”

“哎呀，姐姐怕什么，他又看不见。”

“我看得见！”

“我就是觉得姐姐最近太辛苦了，想帮你放松放松。”

“你分明就是想看……。”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夹杂着嬉笑的悄悄话。我在床的另一侧一动不动，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说真的，虽然季兰的“创意”层出不穷，我自以为已经百毒不侵了。但此刻在醉酒的状态下，听到两个女人在我旁边讨论怎么“教训”我，还是让我有些头皮发麻。

然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现在是一只醉猫。醉猫只能任人摆布。

片刻之后，床垫又是一阵轻微的起伏。我能感觉到有人轻轻凑到了我身边，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分辨不出是李冶身上的桂花香，还是杜若身上的茉莉香，抑或两者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