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我的脸颊，手指轻轻划过我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我的嘴唇上。

“瞧他这模样。”李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促狭的笑意，“平时神气活现的李子游，喝多了酒就跟个孩子似的。脸红扑扑的，眉毛皱成一团，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他这样倒让人不忍心了。”杜若轻笑着说。

“你刚才可没不忍心。”李冶回了一句，然后又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杜若轻轻捶了她一拳，但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都依你”。

接下来的事，像是一场悠长的梦。

房间里的烛光似乎暗了几分，十人大床上的纱帐轻轻晃动。我在酒意与睡意的交织中，感觉到有微凉而柔软的手指解开了我的衣带，温热的水轻轻擦过我的胸膛。

然后是女子低低的笑声，细碎而温柔，像是桂花瓣飘落在水面上。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两张笑吟吟的脸。李冶挺着肚子半跪在我身边，金眸在烛光中闪着狡黠而温柔的光。

杜若坐在床沿，手还停留在我的衣襟上，脸上的表情介于嗔怪与柔情之间，像是一朵在月光下将开未开的芙蓉。

“醒啦？”李冶歪着头看我。

“本来也没睡着。”我沙哑地说。

“装得倒像。”杜若轻轻在我胸口拍了一下，那力道跟挠痒差不多，“我们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一点点。”

“哪一点点？”

“就是……”我努力回忆，“从‘李季兰你手放哪儿呢’开始的那段。”

杜若的脸倏地红了，扬起手又要打我，被李冶一把拦住。

“打他干嘛，他说的不是实话吗？”李冶笑得更欢了，“姐姐，现在可没有回头路了。你刚才都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杜若咬着嘴唇瞪了李冶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真的恼意，只有一种被看穿心事后的微微窘迫。她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然后俯下身来，嘴唇轻轻贴上了我的额头。

那一吻很轻，像是一片花瓣落在额头上。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一刻的温柔里。酒意还在体内游走，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令人晕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舒适感。

李冶开始轻手轻脚地帮我按摩，从太阳穴到后颈，手法出奇地熟练。

杜若坐在一旁，偶尔递个帕子，偶尔接过李冶的活计，两人配合默契，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怎么样？”李冶俯在我耳边轻声问，“还晕不晕？”

“好多了。”我诚实地回答。

“那你还敢不敢再喝这么多了？”

“不敢了。”

“每次都说不敢，下次还是喝。”杜若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拆台。

“这次是真的。”我抓住杜若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有两个这么好看的媳妇等着我，以后喝酒尽量控制。”

“这话你上次也说过。”杜若被我捏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抽回手。

“行了行了，别怪他了。”李冶笑着在杜若肩上轻轻一推，“他还醉着呢，说出来的话最真了。姐姐，咱们继续刚才的事。说了要好好‘教训’他的，不能半途而废。”

杜若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站起身，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起一条薄毯，轻轻盖在我的身上。那动作温柔得像是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我帮你翻个身吧。”她说，“趴着睡，我给你捶捶背。你这一晚上坐在石凳上，背肯定僵了。”

我没有拒绝。在两人的帮助下，我翻了个身，趴在柔软的床铺上。

李冶挺着肚子不能弯腰，便跪坐在我身侧，用一只胳膊撑着自己的腰，另一只手从后面环住杜若的肩膀，小声地指指点点。杜若则跨坐在我腿边，双手不轻不重地在我背上按揉着。

她的手法很生疏，显然没怎么给人按过。但她力气大，落点又准，每一拳都捶在我最酸痛的肌肉上，那种酸胀而舒爽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哼出了声。

“舒服吧？”李冶在旁边笑。

“还行。”我嘴硬。

“还行？那我让姐姐重点。”

“别别别，舒服。非常舒服。”我赶紧投降。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主屋里回荡，和着纱帐外那盏将尽的烛火，和着窗外低低的虫鸣，构成了一曲八月夜晚独有的小调。

我趴在这张她们亲手铺就的十人大床上，感受着杜若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背上，感受着李冶的手指时不时掠过我的头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大的满足。

这样的夜晚，值了。

不多时，我就在这股舒适中沉沉地睡了过去。枕边还有她们细碎的低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近在咫尺的。

当那双手终于停歇，一个吻轻轻落在我的后颈上时，我什么也没有梦到。

同一片月色下，长安城西市的胡姬楼，又是另一番景象。

胡姬楼是西市最负盛名的酒肆之一，楼高三层，门脸气派，招牌上“胡姬楼”三个大字是前朝某位大书法家所题，龙飞凤舞，气韵不凡。

门两侧各挂着一盏巨大的红纱灯笼，灯光将门口那对石狮子映得通红。楼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胡姬们异域风情的歌声和客人们的笑声。

满室浮动着脂粉香与酒香，丝绸轻纱间，人影绰绰。

三楼最东侧的雅间，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