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他的指引踉跄地走着,脑海里还在回放今晚的片段——阿史德用鹅骨头剔牙的模样,朱放红着脸拍桌子的样子,三只酒杯碰在一起时清脆的声响,以及那些关于草原风月和汉人书生的大段胡扯。
这些画面像是皮影戏,在我的意识里忽明忽暗地闪。
“阿洛。”我忽然开口。
“东家。”
“今晚的事,别跟夫人说。”
“什么事?”
“就是——”我努力组织语言,却发现舌头不太听使唤,“就是朱放打架的事我已经夸过他了,但别跟你师母说我教他们以后拉进巷子里打……这个不能说。”
阿洛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老爷,您昨晚已经跟夫人说过这件事了。就在吃晚膳之前,您亲口说的。季兰夫人还说‘这主意不错,回头我也教教薛金朗’。”
我愣了一下。完全想不起来。
“那我今晚喝酒的事呢?”
“这个还用说?回纥王子和朱院长那大嗓门。”阿洛的语气依然认真,“夫人不用问也能知道,再说,您现在这满身酒气,每次跟阿史德喝酒都这样。”
“都哪样?”
“呃——”阿洛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选择了一个最朴素的表达,“就是……形容不上来,反正与不喝酒不一样。”
我正想接着问问,喝酒前与喝酒后,到底哪里不一样。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还好阿洛手疾眼快,一把把我拽了回来。我这才认清了一个事实:李冶曾经说得对,我确实是只醉猫。
阿洛把我扶到主屋门口的时候,门正开着。暖黄的烛光从屋里泻出来,把门前的一方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轻柔而断断续续的,像是两个人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听这声儿,季兰夫人和杜若夫人都还没睡。”阿洛压低声音说,“老爷,要不我扶着您先在廊下坐一会儿,等您酒气散散再进去?”
“不用。”我大手一挥,“老爷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喝了点酒吗?我自己能走进去,你回吧!”
然后我迈开步子,以一种自认为十分稳健的姿势走进了屋子。
事实上,据后来春桃的转述,我当时走路的样子“就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竹子”,进门的时候还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了一声闷响。
但那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意思也属实不太清醒。
主屋里灯光很亮,那张大得出奇的十人大床摆在房间中央,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李冶和杜若正并肩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中间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还画着一些表格。两人听到门口的声音,同时抬起头来。
李冶那一头白发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耀眼。她已经换上了家常的浅色中衣,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一只手扶腰,另一只手拿着一支毛笔。
杜若坐在她旁边,穿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衫,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一种温婉而认真的神情。
“回来了?”李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金眸里闪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光,“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跟阿史德和朱放喝到天亮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天旋地转的感觉又上来了,只能扶着门框,露出一个自认为帅气实则应该有些狼狈的笑容。
阿洛没走,只是站在门口,适时地补了一句:“夫人,老爷被他们灌得有点多,小的把他送回来了。”
“看出来了。”李冶放下手里的笔,扶着腰站起身来,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皱了皱眉头,“这酒气,隔着三丈都能闻到。阿洛,去让春桃夏荷打盆热水来。这醉猫得擦擦身子。”
阿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李冶走到我面前,双手叉腰,挺着大肚子挡在我身前,仰头看着我,那表情像是要把我狠狠教训一顿,但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一喝酒就成了醉猫。”她瞪了我一眼。
我嘿嘿地笑了一下,试图伸手去抱她,被她灵巧地躲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那张十人大床:“别闹。先去那边躺着。等春桃她们来了,给你擦把脸,把衣裳换了。你看看你这一身酒气,别把床单都熏臭了。”
“我今晚不睡床。”我含糊地说。
“不睡床睡哪儿?睡地上?”李冶又瞪了我一眼,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得了,别废话。杜若,帮我一把,把这醉猫扶过去。”
杜若已经从软榻上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那几张纸。她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走过来,毫不费力地架住我另一条胳膊。
杜若到底是练过剑的人,力气不是寻常女子可比,她这一架,我整个人就稳稳当当地被她和李冶一左一右架了起来,脚几乎是拖在地上被她们弄到了床上。
“好重。”杜若把我放倒在床上的时候,轻轻吐了一口气,“老爷最近是不是胖了?”
“没胖,”李冶说,“是酒水灌的。兰香醉喝到肚子里,少说也有三五斤。”
我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纹路在我眼里旋转个不停,像是有人把屋顶掀起来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我闭上眼睛,试图让世界停下来,但脑子里的眩晕感并没有因此减弱半分。
这时,春桃和夏荷端着热水和醒酒汤进了屋。
春桃走在前面,端着一只描花的铜盆,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夏荷跟在后面,一手端着一只青瓷碗,另一只手搭着几条白布帕子。两人看到我躺在床上,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老爷又喝多了。”夏荷小声嘟囔了一句,偷偷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