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放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只是为了给穷孩子一个读书的机会。”
我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缓缓说道,“我是要在大唐打造一个不一样的东西。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学问不只是世家子弟的专属品,也不是国子监的垄断物。穷孩子读得起书,也能读好书,也能出人头地。我要让国子监的人知道,他们瞧不起的那些穷孩子,将来有一天会考中进士,会为国效力,会站在他们一辈子都站不到的地方。”
我顿了一下,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今天小石头为什么敢跟国子监的学生动手?因为他心里有股气——一股‘我们也能行’的气。这股气是你给他的,是岑参给他的,是朱斌给他的,是崇文尚武堂里每一个先生给他的。你打的那一拳,就是这股气的出口。所以我不但不怪你,还要跟你说——打得好。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带着薛金朗和郑光郑荣一起去。打,就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崇文尚武堂的孩子,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朱放安静地听我说完,眼眶有些发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我重重地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下巴滑下来,他抬手抹了抹,手背上有细微的颤动。
“子游,”他说,“我朱放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了你。”
“放屁。”我笑骂了一句,“你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是从乌程去苏州找我。第二对的一件事,是你给崇文尚武堂当了院长。”
“那我还得谢谢季兰。”朱放咧嘴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坚定。
阿史德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说得好!来,为了院长,再干一杯!”
三只酒杯又一次碰在了一起。这一次,碰得格外用力。
月亮渐渐升高,从桂花树的树梢爬到了半空。夜色如水,长安城的灯火在远方星星点点地亮着。石桌上的烧鹅已经吃完了,油纸包里的骨头堆成了一小堆。
酒坛也空了一大半,夜风里满是桂花香和兰香醉的酒香,混在一起,成了八月里最醉人的味道。
又喝了几轮之后,朱放已经彻底趴在了石桌上,手里的酒杯还紧紧攥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再干一个”“明儿个还要上课”。
阿史德仰靠在石凳上,脸上带着微醺的笑意,看着头顶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也有些晕。但思绪还很清晰。
这样平静的夜晚,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趁着还能喝酒的时候,就好好喝。
月亮在酒杯里碎成了银白色的光,随着我的手腕轻轻摇晃,像是一个不安分的梦。
夜色已经黑透了。
长安城外的华清宫,温泉汤池里雾气氤氲,把一切都裹在一层奶白色的薄纱里。汤池边的凉亭上挂着几盏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雾气,把周围照得朦朦胧胧。
唐玄宗今日的心情格外好。白天朝堂之上,哥舒翰跪在丹墀前行礼时那个万军辟易的气势,让整个含元殿都抖了三抖。
总算有人能制衡安禄山了。最妙的是,此人还是太子举荐的。这个太子啊,平日里看着窝囊,关键时刻还是有几分眼光的。就是心思太野了些,禁足这么久,也不知道收敛。
不过今日不谈这些。
他抬眼望向池中。
温泉汤池的水汽里,一个雪白的脊背若隐若现。长如流水的黑发飘散在碧波之上,又像是水底下浮着一团晕开的墨。
杨玉环正泡在池中,仰头靠在池边的温润石壁上,双目轻阖,似乎并未察觉有人到来。
她的半张脸隐在雾气里,另半张脸被水汽蒸得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熟透的水蜜桃。
颈子修长,锁骨在滑腻的肌肤上勾勒出两道优雅的弧线,隐入碧波之下,在朦胧中蜿蜒出令人遐想的曲线。
李隆基觉得一股久违的热气从丹田里升腾起来。他理了理衣袍,缓步走下台阶。
爱妃好兴致。他笑着说,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
杨玉环闻言睁开眼,先是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口。但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实在矫情,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她索性放下手来,朝李隆基勾了勾唇角,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风情与俏皮:陛下要一起吗?
李隆基显然没料到杨玉环会这么直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从眼角一直漾到两鬓:爱妃相邀,朕岂能拒绝。
说着便褪去外袍,搭在一旁的紫檀木架上,一步步走进了汤池。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腰腹,带来一阵酥麻的暖意。他眯起眼,微微叹息了一声,然后不紧不慢地朝杨玉环的方向蹚了过去。
其实杨玉环就是客气客气。
她哪知道,在老色批面前客气一下,就将自己送入虎口里。可她是贵妃,不能把臣妾就是客气一下这种话说出口。
她只能看着他缓缓走近,感受水面随着他的靠近而轻轻涌动,然后看着他停在自己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新添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