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酒！”他抹了抹嘴，“子游你这兰香醉就是棒，还是陈酿。今天这待遇，专门为我准备的？”

“你想多了，”阿史德插嘴，“这酒是我……那啥。不是，今天带着羊腿想来跟我兄弟喝酒，你来蹭酒的，就好好蹭，别那么多废话。”

“我这不是客气客气嘛。”朱放也不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说真的，今儿个的事，子游，你真别怪我？”

我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怪你什么？怪你打架打赢了？还是怪你连个文弱先生都打不死？”

朱放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阿史德在旁边也乐了，用油腻腻的手拍了拍朱放的肩膀：“听见没有，我兄弟这是夸你呢。下回有这种架，记得叫上我。我这身筋骨，好久没活动了，天天不是在别院里喝酒就是在马场里跑马，都闲出鸟来了。”

“叫上你？”朱放看了一眼阿史德那铁塔一样的身子，“你一个回纥王子在长安城里打架，不怕闹出外交纠纷来？”

“怕个屁！打架还分什么回纥人汉人？拳头又不长眼睛，打起来都是一样的疼。”阿史德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啪啪的响声，听上去像是有人在敲小鼓，“再说了，我打完就跑，谁知道是我打的？”

这话说得我差点被酒呛到。一个回纥王子，在长安城里打完架就跑，这要是被御史台的人知道了，还不得参我一本“蓄养胡人为打手”？

“行了行了，”我赶紧打住，“阿史德，你少撺掇朱放打架。朱放是崇文尚武堂的院长，为人师表，今天动手已经破例了，以后能不动手就别动手。真要动手，就像我今天说的——别在门口打，夜深人静，套上麻袋，拉进巷子里，打完了就跑。”

三人都笑了。阿史德举起酒杯，大声说：“来来来，为巷子里打架干一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烧鹅在油纸包里散发着香气，酒香在夜风里飘散开来，桂花树的影子在灯笼下轻轻摇曳。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阿史德明显是三人里酒量最好的，连喝了七八杯，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朱放就差得远了，五六杯下肚，脸已经红得像猴屁股，说话也开始大舌头。我也喝得不少，脑袋有些发飘，但还算清醒。

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风月”二字上。也许这是男人酒后的唯一话题。

“我说兄弟，”阿史德用一根鹅骨头剔着牙，忽然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家里媳妇那么多，晚上睡觉怎么安排？是不是一天一个，换着来？”

我差点把刚喝下去的酒喷出来。

“你一个回纥王子，怎么整天打听这些事？”我瞪了他一眼。

“回纥王子怎么了？回纥王子也要睡觉啊。”阿史德理直气壮，“我们回纥人，没你们汉人那么多规矩。我喜欢谁就钻谁的帐篷，谁都不管。你哥哥我在草原上，少说也有七八个相好的。这不叫花心，这叫——叫有魅力。”

朱放哈哈大笑，笑得身子都歪了：“你有个屁的魅力！你那叫仗着自己是王子，人家姑娘不敢不从你。你要是个平头百姓试试，就你这副身板，再能打，也得被人家老爹打断腿。”

“你懂什么！”阿史德不服气，“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就喜欢我这种身板。能摔跤，能骑马，晚上还能干活。不像你们汉人书生，文文弱弱的，风一吹就倒，姑娘跟了你们，还不得天天独守空房？”

“胡说八道！”朱放拍着桌子，“汉人书生怎么了？汉人书生有情趣！会写诗，会弹琴，会在月下吟些风花雪月的诗。你们草原上的蛮子，只会一句‘晚上钻你帐篷’，能比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一个说草原男儿的雄壮之美，一个说汉人书生的风流雅致。

我坐在旁边，一边听着他们胡扯，一边小口地喝酒，心里倒有些羡慕。这样的夜晚，有兄弟，有烧鹅，有羊腿，有陈酿，有月下桂花，有这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这才是生活啊。

“行了，”我打断他们，“你们俩争了半天，我也没听出个高下来。阿史德，你身边的女人多，但你的婚事不还是老王说了算？你们这些王族的婚姻，向来都是政治联姻。现在你可以到处钻帐篷，等哪天老王一声令下，让你娶哪个部落的公主，你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好端端的提什么老王！”阿史德的脸垮了下来，猛灌了一口酒，“我父王什么都好，就是总想拿我的婚事换羊群。上回还跟我说，南边的铁勒部有个公主，年方二八，就是胖了点，问我愿不愿意。我说胖就胖吧，反正到草原上都是骑马放羊，胖点还能多生几个。结果一问，那公主有四个丫鬟，我娶她回来，那四个丫鬟怎么办？”

“一起收了呗，女人嘛！多多益善。”朱放脱口而出。

“好小子，你倒是不挑！”阿史德又笑了起来，用鹅骨头指了指朱放，“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回纥的规矩，贵族老爷的姬妾越多越有面子。那公主带四个丫鬟，我要是收了她，那四个丫鬟自然也是我的了。可问题是——那公主一顿饭能吃三斤羊肉，我这点家底迟早让她给吃空了。”

“那你还是别娶了。”朱放一本正经地说，“咱们兰香坊的酒再好，也架不住你们家那个饭量。”

三人都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朱放忽然不笑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月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暗影。

“子游，”他说，声音有些发闷，“今儿个的事，我虽然不后悔，但心里头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我知道，你这崇文尚武堂开在国子监旁边，本来就是为了争一口气的。现在我把国子监的先生打了，以后两边的关系只会更差。我是不是——给您惹了更大的麻烦？”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放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此刻看着他认真起来的神情，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真实的不安。

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他可以自己受苦，自己吃亏，但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冲动连累朋友。

“朱放，”我开口了，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开崇文尚武堂？”

“为了给穷孩子一个读书的机会。”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