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知道你们是大忙人,不该来添麻烦……”
“先坐。” 冷雪儿把合同摊在实木会议桌上,新桌子还带着淡淡的木料味。 李阳从茶水间端了两杯温水出来,又塞给躲在女人身后的半大男孩一盒草莓牛奶。 “小兄弟,坐沙发上喝,那边有篮球漫画。” 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洗得发白的校服,揪着他妈的衣角不肯动。 “俺家娃叫石头,上二年级,今天放学没人带,我就领过来了。” 陈桂兰赶紧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裤脚的海泥在浅色地板上蹭出个浅印子,她局促地抬脚蹭了蹭。 “没事,小孩坐那边玩不碍事。” 冷雪儿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指尖落在那行极小的仲裁条款上。 “押金是哪天交的?转给谁了?” “上个月十六,就在港口旁边的门脸里,扫的他们业务员的私人收款码,说财务下班了,先代收,第二天给开收据。” 陈桂兰赶紧摸出个旧智能手机,壳子裂了两道缝,翻出转账记录递过去。 “收据就盖了个他们公司的章,后来门脸关了我才听说,那章说不定都是假的。” 李阳拉了把椅子坐在冷雪儿身边,扫了眼收款账户名。 “户名叫周翠花?不是星途,也不是之前马文丽的账户。” “秦某的通道铺得散,远房亲戚八九个,挨个拿来当替死鬼。” 冷雪儿把合同翻回第三页,指尖点在那行“甲方有权随时调整线路,乙方不得异议”上。 “陈姐,他们当时承诺每天两趟固定活,是口头说的,还是写在补充协议里了?” “就宣讲的时候说的,还放了投影,说跟港口三个货场都签了协议,货源稳得很。” 陈桂兰拍了拍大腿。 “俺家男人跑了八年货运,之前给物流公司干,每个月稳赚一万多,就想着加盟出来自己干,多赚点给娃攒学区房首付,哪想到是坑啊。” 她声音发紧,眼眶红了一圈,又赶紧憋回去。 “合同最后写着去宁洲仲裁,俺们问过码头边上写状子的,说跑一趟宁洲路费住宿费就得几千,赢了还不一定拿得到钱,男人这两天饭都吃不下,说要去堵业务员的家。” “仲裁条款不算数。” 冷雪儿拿笔在条款旁边划了道线。 “格式合同里管你们重大权利的条款,对方必须单独念给你听,让你们签字确认,没走这个流程,这条直接无效,在青城本地就能维权。” “还有这行自愿放弃申诉,本身就违反法律规定,写了也白写。” 陈桂兰往前凑了凑,椅子腿蹭着地板轻响。 “真的?那我们这钱能要回来?” “先把证据凑齐,胜率不低。” 冷雪儿拿过一张白纸,一条条往下写。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当时的宣讲照片或者录音,还有他们发的招工广告,全部导出备份。” “对了,有多少司机交了押金?” “我知道的就有十七八个,都是跑港口线的,还有两个开冷链车的,交得更多,五万。” 陈桂兰掰着手指头数。 “大家都怕合同写死了打不赢,没人敢牵头报警,都在家闷着生闷气呢。” 李阳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冷雪儿椅背后,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陈姐,你要是信得过,把大家都喊到201来,我们免费帮你们看合同,整理证据。” “真不要钱?” “我们冷老师是政务服务中心聘的社会监督员,干这个就是本职工作。” 李阳笑了笑,冲冷雪儿抬了抬下巴。 “我是她助理,管复印打杂。” 冷雪儿斜了他一眼,没拆台。 “现在过来都行,我下午都在。” 陈桂兰连声道谢,抓起手机就往走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石头按在沙发上。 “你在这儿等着妈妈,别乱跑,不许碰叔叔阿姨东西。” 石头攥着牛奶盒,重重点头。 办公室门带上,屋里静下来。 李阳伸手捏了捏冷雪儿的后颈,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刚好。 “领导颈椎又硬了,昨晚看合同看到两点,逞什么能。” “今早不是你说三点才睡?” 冷雪儿往后靠在他手臂上,笔尖还在纸上划。 “我那是整理签章附件,你在旁边刷了半小时沙发评论,当我不知道?” “我那是验货,看买家秀承重力行不行。” 李阳凑到她耳边,热气扫过耳尖。 “再说了,沙发买都买了,总得有用武之地吧?上午本来验到一半……” “正经点。” 冷雪儿手肘顶了他一下,耳尖泛粉,抬眼扫了眼沙发上乖乖喝牛奶的石头,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小孩在呢。” “我这声音够小了。” 李阳笑了两声,拿起桌上的收款账户名拍了张照,给刘小龙发过去。 【查周翠花,关联冷链货运加盟的账户,看跟海桥顾问的下游节点有没有关系。】 发完消息,他拉了拉冷雪儿的手腕。 “你还记得咱们刚毕业那年,被那个广告公司骗了三千块投标保证金吗?” “记得,你蹲在人家公司楼下要了三天,最后要回来两千八,还请我吃了碗炸酱面。” 冷雪儿笔尖顿了顿。 “那时候你说,以后要是有能力,碰见这种坑普通人的公司,绝对不能不管。” “我还记得你当时说我傻,自己都吃不上饭还管别人。” “现在也不聪明。” 冷雪儿嘴上怼着,指尖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这些司机跟当年的咱们一样,赚的都是熬时间的辛苦钱,被骗了连维权门路都摸不到。” 李阳刚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刘小龙回得快。 【周翠花是钱峰他远房舅妈,账户昨天刚进了十八万押金,本来定了今天下午转去境外,人现在就在邻市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 【王队那边已经盯着了,就等这边证据齐了并案。】 李阳把手机递过去。 “赶巧了,正撞上枪口。” 冷雪儿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等大家来了,先统计金额和人数,下午我陪他们去市场监管所做笔录,争取今天先走紧急止付。” “我跟你一起去。” 李阳顺手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负责讲法条,我负责帮老少爷们搬材料,分工明确。” 石头坐在沙发上,抱着牛奶盒眨了眨眼。 “叔叔,阿姨是律师吗?” “不是律师。” 冷雪儿语气软了点。 “就是帮大家看看合同,别让人坑了。” “那我长大也要帮我爸看合同。” 小男孩说得认真,指尖在牛奶盒上划来划去。 李阳乐了,从书架上抽了本彩图篮球书递过去。 “行啊,先把书念好,长大不仅能看合同,还能自己当老板。” 不到二十分钟,走廊里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 陈桂兰打头,身后跟着七八个男人,年纪大的五十多,鬓角白了一半,年纪轻的也就二十出头,刚结婚的样子,身上都带着柴油和海风的味道,裤脚沾着泥点。 大家挤在门口,没人好意思先进,探头往屋里看。 “都进来坐,站着干什么。” 李阳拉了几把折叠椅过来,又从茶水间搬了两箱矿泉水。 “地方小,大家凑活坐。” 年纪最大的老周头攥着个布包,进门先冲俩人鞠了半躬。 “冷老师,李老板,麻烦你们了,我这三万块是给我孙子攒的先心病手术费,本来想着跑半年货运凑齐,这下……” 他话说到一半,嗓子哑了,旁边的年轻司机赶紧扶了他一把。 “周叔,你先别急,听冷老师说。” 冷雪儿站起来,把打印好的法条要点分给每个人。 “大家先把手里的合同都摊开,我一条条说,听不懂随时打断。” 她没说什么格式条款、专业术语,全用大白话。 “第一,他们说的保底每天两趟活,没写进合同正文,光嘴上说不算数,但你们手里的宣讲录音、朋友圈广告都能当证据,证明他们是虚假宣传。” “第二,这三万块押金,合同写的是‘线路使用费’,但他们根本没跟港口签合作协议,属于虚构货源,本身就是诈骗。” “第三,最后这行宁洲仲裁,没人给你们单独讲过,也没让你们抄一句‘已知晓条款’,这条不生效,在青城就能告,不用跑外地。” 年轻司机叫赵磊,刚贷款买了新冷链车,立刻拍了大腿。 “我就说不对劲!当时签字的时候业务员催得要死,说后面都是通用模板,不用看,直接签最后一页就行!” “我也是我也是,我问了一句押金怎么退,他说不想干随时退,结果合同里写着‘中途解约违约金百分之八十’!” 另一个戴安全帽的司机跟着接话,额角的汗往下淌。 人群里也有犹豫的,蹲在墙角摸出烟,没敢点。 “要不算了吧,万一告不赢,他们再报复我们怎么办?人家能开公司,肯定有关系。” “就是,我们天天在港口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李阳靠在桌边,开了口。 “老哥,你贵姓?” “免贵姓张,跑四米二的。” “张哥,我问你,你这三万块要跑多少趟能赚回来?” 张师傅愣了愣,掰手指头算。 “跑一趟短途赚三百,得跑一百趟,熬两个多月,天天住车上。” “他们骗你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抬头不见低头见?” 李阳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把人问住了。 “人我都帮你们查清楚了,收钱的账户主就在邻市,今天准备跑路,钱还没转出去。你们现在凑齐证据去报案,钱大概率能追回来,要是怕事憋回家,这钱就真打水漂了。” 冷雪儿接过话。 “报复不用怕,警方和市场监管都会跟进,你们是合法维权,真有人找麻烦,直接打我名片上的电话。” 她把印着政务监督员头衔的名片挨个发了一张。 司机们传着名片看,底气慢慢足了,纷纷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拼了!钱是我熬了无数通宵赚的,凭什么给这帮骗子!” “对!联名告!我这还有他们当时开宣讲会的视频呢!” 屋里立刻忙起来,大家围在桌边报信息,李阳开了新打印机,一页页打转账记录,墨粉换了两次。 冷雪儿挨个核对合同,把无效条款用红笔圈出来,标注证据页码。 正忙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物业老吴探着个脑袋进来,看见一屋子司机,脸立刻拉下来。 “冷老师,李老板,你们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聚在这儿,影响其他商户办公啊。” 李阳抬眼扫他。 “吴经理来得正好,三楼星途跑路的事刚过去多久?你们一楼又招了个骗子货运公司,现在受害者上门维权,你不说配合,还嫌影响?” 老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骗子啊,营业执照复印件都给了的。” “复印件经营范围只有普通货运代理,没有冷链线路加盟资质,你们招商的时候连原件都不核对?” 冷雪儿把一份合同扔到桌边。 “我上周给你们物业发的入驻商户资质审核清单,看了吗?” 老吴脸涨得通红,连连点头。 “看了看了,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我这就去拿他们的入驻登记和监控,配合调查!配合调查!”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生怕慢一步被追责。 司机们哄笑一声,手里的笔握得更紧了。 下午三点半,十七份证据全部整理完毕,按人编号,装了整整两个文件袋。 王警官派来的民警刚好上楼,现场做了初步登记,说账户已经临时冻结,等笔录做完就走正式止付流程。 “人在邻市抓到了,周翠花和她侄子都在,身上还揣着准备出境的护照。” 民警核对材料的时候提了一句。 “王队说多亏你们证据送得及时,晚两个小时钱就转去地下钱庄了。” 老周头听完,手都抖了,抓着冷雪儿的手一个劲道谢,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要递,被李阳按住了。 “叔,我们不抽烟,钱追回来比什么都强。” “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帮了这么大忙,连口水都没喝我们的。” 陈桂兰拎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两包干虾和一袋子鲜鱿鱼。 “都是自己家晒的、船上刚捞的,不值钱,你们千万别嫌弃,晚上炒个菜吃。” 冷雪儿刚要推,陈桂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着石头就往后退。 “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们东西差!” 李阳看实在推不过,笑着接了。 “行,东西我们收了,晚上就炒鱿鱼。” “但是下次可不许带东西了,再有合同问题直接过来,201随时开门。” 司机们连声道谢,三三两两结伴下楼,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不少。 人都走光,办公室满地都是打印废纸和矿泉水瓶。 冷雪儿刚要弯腰捡,腰刚弯下去就酸得顿了顿。 一只手先伸过来,把纸团一个个收进垃圾袋。 “说了我来收拾,你坐沙发上歇着。” 李阳三两下收拾完桌子,洗了手走过来,扶着她坐到米色双人沙发上,单膝跪地帮她按腰。 他掌心热,力道顺着腰侧慢慢揉,刚好揉到发僵的位置。 “力道行不行?” “再重点……对,就这儿。” 冷雪儿靠在沙发背上,眼皮发沉。 落地窗没关严,海风带着咸湿气吹进来,掀动桌上的纸页,远处的浪拍在礁石上,声音慢悠悠的。 “你说咱们这办公室租的,正事没干几件,先接了两桩维权案。” “怎么叫正事没干?帮人避坑就是最大的正事。” 李阳手上没停,低头凑过来,在她唇角飞快碰了一下。 “再说了,顺便还能验货。” “又没正形。” 冷雪儿推他的脸,指尖碰到他胡茬,有点扎手。 “这沙发承重力行不行?” “领导要不要亲自试试?” 李阳眼睛亮了亮,刚要凑过来,桌上的手机叮铃铃震起来。 他脸当场垮下来,趴在沙发扶手上。 “我现在听见震动声就头疼,不能又是案子吧?” 冷雪儿拿过手机,是李慕辰发来的消息。 【妈,训练提前半小时结束,四点半就能出来,今天跟附中打教学赛。】 后面还跟了个举篮球的表情包。 她看完,指尖回消息。 【知道了,我和你爸准时到。】 收起手机,她拍了拍李阳的肩膀。 “别趴了,收拾东西接儿子,晚了占不到前排位置。” “得,验货又延期。” 李阳唉声叹气地站起来,把相机包甩到肩上,顺手把那袋干虾和鲜鱿鱼拎上。 “晚上爆炒鱿鱼,再做个番茄虾仁,给领导补补。” “你做?” “我做就我做,你在旁边指挥就行。” 俩人锁门下楼,老吴正在大厅贴合同避坑提示,看见俩人赶紧点头哈腰打招呼。 冷雪儿停下脚步,指着公告栏。 “提示贴大点,再留个政务咨询的二维码,新入驻商户和来办事的人都能看见。” “已经印了,A3纸,全楼每层都贴!” 老吴拍着胸脯保证。 车开到青城中学体育馆门口,刚好四点二十五。 看台上没多少家长,俩人刚坐下,场内就响起了哨声。 李慕辰穿蓝色一号球服,戴着黑色护目镜,正在场上控球,对面穿白色球服的后卫个子高半头,正是之前选拔碰上的高天昊。 俩人对位,李慕辰一个变向晃开半个身位,击地传给切入的陈默,陈默上篮得分。 高天昊也不弱,回头就投了个追身三分,球擦网而入。 李阳举着相机,快门连按。 “这小子有点东西,怪不得能选上市体校。” “慕辰今天传球稳,没硬冲。” 冷雪儿指尖扣着座椅边缘,目光跟着场内的少年转。 教学赛打了四节,青城中学赢了六分,李慕辰拿了八分九个助攻,陈默投进三个三分。 终场哨响,两个后卫走到中场,碰了碰拳。 高天昊抹了把汗,声音不小。 “下周六半决赛,我们附中肯定赢你。” “赢不赢得场上见。” 李慕辰抱着球,笑得露出虎牙。 “对了,市体校入营通知你收到没?” “收到了,下周日一起去报到,到时候单挑。” “谁怕谁。” 俩少年放完狠话,各自往替补席走。 李阳凑到冷雪儿身边,低声笑。 “现在小孩挺有意思,打完对位就当朋友。” “良性竞争,总比耍阴招强。” 冷雪儿嘴上说着,唇角也弯着。 俩少年换完衣服跑过来,背上都背着书包,头发湿漉漉的。 “爸,妈,你们来挺早啊。” 李慕辰抓起矿泉水灌了半瓶。 “刚看完你最后那个助攻,传得还行,比你爸当年强。” 李阳伸手弹了他个脑瓜崩。 “你爸当年打校园联赛,场均十个助攻。” “得了吧妈都跟我说了,你当年打主力,三场比赛总共两个助攻,还有一个传给裁判了。” 陈默在旁边憋笑,肩膀直抖。 冷雪儿看了眼陈默露在书包外的试卷角。 “化学小测出分了?” “出了,我八十七,慕辰八十九,老师说实验题没扣分。” 陈默把试卷递过来,字迹工工整整。 “下周月考,我跟慕辰约了周末在你家复习,我妈说给我们送烤冷面。” “行,周六上午你们写完作业再练球,别本末倒置。” 冷雪儿把试卷还给他。 “对了,你妈新档口最近忙不忙?” “挺好的,旁边几个摆摊的阿姨听说我妈认识你们,都想问能不能也去听听合同讲座,怕找网红代运营被骗。” 李阳发动车子,闻言插了句嘴。 “讲座啊?简单,下周日下午就在我们201办公室,地方够大,让她们都来,我包矿泉水。” “就你大方。” 冷雪儿斜他一眼,转头对陈默笑。 “可以,让你妈统计人数,提前说一声,我准备点个体户常用的合同模板。” “谢谢冷阿姨!谢谢李叔叔!” 陈默眼睛亮得很。 车先拐去美食街。 林秀英正在档口忙活,看见几人过来,手里的铲子都没放下。 “你们怎么来了?快坐,我给你们做烤冷面。” “不吃了林姐,刚接完孩子,顺路给你带点海鲜,陈桂兰送的,新鲜得很。” 冷雪儿把半袋鱿鱼递过去。 “陈桂兰?是不是跑货运那个老张家里的?” 林秀英接过袋子,眼睛睁大。 “她男人前几天还来我这儿吃冷面,说押金被骗了,正愁呢,找着你们了?” “嗯,我们帮着整理了证据,钱应该能追回来。” “那可太好了!” 林秀英一拍大腿。 “这码头附近被骗的可不止她一家,好多跑车的、摆摊的都吃过合同亏,你们要是真开讲座,我帮着喊人,保证来几十个!” 李阳靠在门框上笑。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日下午两点,文创园二楼201,管够热水。” “行,我给你们带我自己腌的萝卜,大家都爱吃。” 说了两句话,档口来了客人,林秀英赶紧忙活,几人没多打扰,开车回家。 到家刚好六点。 李慕辰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先去阳台给可乐添小米。 鸟看见人,扑棱着翅膀喊。 “漂亮姑娘!吃鱿鱼!” “你怎么知道吃鱿鱼?孙翔叔又给你发视频了?” 李慕辰弹了弹鸟笼。 可乐歪着脑袋学他说话。 “吃鱿鱼!吃鱿鱼!” 李阳拎着鱿鱼进厨房,冷雪儿系上围裙跟着进去。 “你出去歇着,我来处理,别溅你一身水。” “我帮你摘菜。” 冷雪儿靠在流理台边摘芹菜,看李阳撸起袖子洗鱿鱼,水流哗哗响。 李阳洗了两下,凑过来,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手还湿着,沾了点水在她腰侧。 “领导,今天帮十七个人要回了押金,是不是有功?” “有,记你一功。” “那奖励呢?” 他低头咬她耳尖,声音压得低。 “晚上儿子睡了,连沙发利息一起结?” 冷雪儿怕痒,缩了缩脖子,手里的芹菜叶差点掉了。 “先把鱿鱼切了,再贫今晚你睡沙发。” “遵命。” 李阳笑着松开手,刚拿起刀,客厅传来李慕辰的声音。 “爸,妈,你们在厨房说什么呢?我怎么听见沙发了?” “说你爸今晚表现不好,罚睡沙发!” 冷雪儿扬声答了一句。 李阳垮着脸,冲她做了个求饶的口型。 饭菜很快上桌,爆炒鱿鱼、番茄虾仁、清炒芹菜,再加个紫菜蛋花汤。 李慕辰吃了两碗饭,边吃边说半决赛的战术。 “高天昊突破快,我跟陈默说好了,他上来我就联防,逼他走右路,他右手上篮准头差。” “别光研究对手,自己的失误也要控制,上次传球差点出界忘了?” 冷雪儿给他夹了块鱿鱼。 “月考准备得怎么样?数学函数那部分你上次错了三道题。” “我这周每天晚上都刷十道,陈默帮我讲,他数学比我好。” 少年扒了口饭,又抬头。 “妈,周末市体校入营要家长签字,你跟我爸去吧?” “去,怎么不去,正好下午讲座,你上午入营,我们中午在外面吃饭。” 李阳嚼着虾仁,含糊不清地答。 吃完饭,李慕辰主动收碗去厨房洗,冷雪儿没拦着,坐在客厅翻他的化学试卷。 李阳端了盘切好的草莓过来,叉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刚从冰箱拿的,甜。” “你少买点草莓,上周买的还没吃完。” “那不是给你补维生素嘛。” 俩人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流声,露台的茉莉开得盛,甜香顺着窗缝飘进来。 李阳伸手,自然地把她揽进怀里,指尖在她胳膊上慢慢敲。 “等国庆回黑江,咱把儿子放爸那儿住两天,咱们去边境线自驾?就咱俩。” “儿子刚选上市体校,哪有空跟我们回去?” “国庆放七天假,他入营也就两天,剩下五天跟咱们走。” 李阳低头蹭她发顶。 “我看攻略了,沿途有个小城的窗帘店全挂米色款,跟咱们第一间工作室那个颜色一模一样。” 冷雪儿咬着草莓,甜汁在嘴里散开。 “你怎么净记这些没用的。” “跟你有关的,都有用。”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李慕辰擦着手出来。 “爸,妈,我上楼写作业了,九点半准时睡觉。” “去吧,牛奶在温奶器里,记得喝。” 冷雪儿叮嘱了一句,看着少年上楼,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走。 李阳把人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圈着她的腰。 “领导,现在儿子写作业了,是不是能先预支点奖励?” “预支什么?” 冷雪儿指尖绕着他睡衣扣子,睫毛垂着。 “一个吻就行。” 李阳凑过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就一个。” 冷雪儿没说话,抬头吻住他。 这个吻带着草莓的甜味,慢得很。 窗外浪声一阵接一阵,露台上的串灯亮起来,暖光透过纱帘落在俩人身上。 吻到一半,李阳的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嗡嗡作响。 他闭着眼叹气,把脸埋在她颈窝。 “我明天就把手机扔海里。” “万一是王警官有事呢。” 冷雪儿喘着气,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亮着,果然是王警官的电话。 李阳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王队,怎么了?那案子还有事?” “事是有件事,得跟你们俩提个醒。” 王警官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下午抓的周翠花交代,他们上线有个专门盯梢的,你们上午刚帮司机整理完证据,那人就去文创园踩过点,往你们201门锁里塞了根牙签。” “老吴晚上巡楼发现了,已经把人扣在保安室,我们刚带回去审,是个惯偷,收了两千块来搞破坏,还拍了你们办公室的照片。” 冷雪儿眉头皱了皱。 “人招了是谁指使的吗?” “还在审,估计是秦某剩下的漏网之鱼,想报复。” 王警官顿了顿。 “你们这几天上下班注意点,尽量一起走,我们会安排人在文创园附近多巡逻,门锁我让小刘明天给你们换个指纹锁,安全点。” 李阳拍了拍冷雪儿的手背,对着电话答。 “行,谢了王队,我们明天早点过去。” “不用谢,你们提供的证据帮了大忙,对了,十七个司机的押金已经止付成功,下周走完流程就能退。” 又说了两句才挂电话。 屋里静了两秒。 李阳伸手把她搂紧了点。 “别怕,有我呢,明天我让刘小龙派两个兄弟在楼下守两天。” “我怕什么。” 冷雪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就是觉得这地方刚租,就被人惦记上了。” “惦记说明咱们干的事戳他们肺管子了。” 李阳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再说了,他们也就敢塞个牙签,真敢上来,你老公我当年在京大一个打三个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你当年是被三个人打,躺了一周。” “那是我大意了。” 冷雪儿被他逗笑,伸手拧了他腰一下。 “行了,别吹了,明天早上早点起,先去办公室换锁,再送儿子上学。” “没问题。” 李阳抱着人没撒手,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不过领导,出了这安全隐患,是不是得给点精神补偿费?” “你还要补偿费?” “那当然,我得保护老婆,不得加加油?” 冷雪儿抬头,在他唇角咬了一下,不重。 “加油可以,先去检查门窗。” “遵命!” 李阳立刻站起来,先去检查了入户门和露台窗,又给鸟笼盖好厚布,脚步都轻快不少。 等他回到沙发边,冷雪儿正拿着手机看老吴发来的监控截图,截图里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往门锁里塞东西,拍得清清楚楚。 “看什么呢,别琢磨了,警方都处理了。” 李阳把手机抽走,扣在茶几上。 “再说了,就算他们来一百个,也耽误不了我们算帐。” 冷雪儿被他气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谁要跟你算帐。” “那我跟你算。” 李阳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脚步稳得很,往楼上走。 “旧账新账加利息,今晚慢慢算,反正儿子写作业呢,九点半才睡。” “你小点声,别让他听见。” “知道。” 主卧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窗外的货轮鸣着汽笛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楼下客厅的手机屏幕暗下去,监控截图里的鸭舌帽影子,被浪声和屋里压得极低的笑声盖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