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四遍,李阳才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
窗帘缝外天还青着,楼下厨房的预约粥锅刚跳保温。 冷雪儿背对着他,被子裹到肩,一只手还压在床头柜那叠合同复印件上。 “几点了?” “六点二十一。” 李阳哑着嗓子报数,胳膊先摸过去,把人连被子捞进怀里。 “昨晚三点才睡,要不今早我送儿子,你再眯一小时。” “我得给他装化学册子,昨天那道实验题他还差半个步骤。” 冷雪儿撑着坐起来,头发睡乱一边,眼睛却已经有了神采。 “你去煎蛋,火关小,别再把边缘煎成炭。” “遵命,领导。” 李阳趿着拖鞋下楼,刚走到餐厅,先闻见一股书页味儿。 李慕辰坐在餐桌边,校服穿得齐整,膝盖上摊着化学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化合价升高,失电子,被氧化……” “大清早不吃饭,背咒呢。” 李阳把冰箱门拉开,摸出三个鸡蛋。 “爸,明天就选拔了,我心里没底。” “没底就对了。” 平底锅烧热,油花轻响,蛋汁摊成圆圆的一片。 “我跟你妈当年第一次去甲方公司提案,前一晚在二十平的小屋里把方案背了一百遍,第二天你妈推门进去,腿肚子都在抖。” “真的假的?” “她到现在不肯承认。” 李阳把溏心蛋铲进盘子,又压低嗓门。 “记住,上场以后别想着表现给市体校教练看,你一表现,动作就变形。把球传好,把人防住,剩下的让比分说话。” 李慕辰盯着他看了两秒,重重点头。 “清楚。” 冷雪儿换好家居服下楼,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每张纸左边是方程式,右边留空。 “早自习抽五个,错一个,今晚加一道实验大题。” 少年立刻把小册子合上,老老实实端碗。 李阳把粥推到她手边,碗里照旧卧着蛋,又多放了颗红枣。 “领导,多吃点,今天是签章比对的硬仗。” “你比我还紧张。” “我那是替你的颈椎紧张。” 他绕到她背后,手掌在她后颈捏了两下,力道不重不浅。 “王警官要的说明今天下午就得发,海辰68那份授权书我已经翻出来了,扫描件在桌面文件夹里。” “先吃饭。” 冷雪儿耳朵尖有点热,偏头扫了眼儿子。 李慕辰埋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瞧见,耳朵却竖得笔直。 七点零五,李阳拎起书包送少年出门。 车在院门口调头时,李慕辰摇下车窗。 “妈,晚上我想吃番茄虾仁面。” “考完小测再说。” “昨晚小测卷发了,八十九。” 少年从书包里扯出卷子晃了晃,红笔分数端端正正,实验题只扣了一分。 冷雪儿接过来扫了一眼,唇角压不住。 “行,晚上给你加虾。” “爸,你看我妈,分高了才有虾,我这是靠知识换口粮。” “你就偷着乐吧。” 李阳拍了拍他后脑勺,“我当年考及格,你奶奶奖励我的是笤帚疙瘩。” 车铃似的笑声被关在车门里,黑色家用车顺着海岸线往学校方向开。 送完儿子回来,李阳顺手从快递柜取了个小包裹。 冷雪儿已经把餐桌清空,笔记本电脑居中,左边摞十七份电子合同打印稿,右边是海桥顾问的离岸授权书彩色扫描件。 “买的什么?” “运动护目镜。” 李阳拆开包装,把一副黑框透明镜片的护目镜架在鼻梁上。 “上次比赛他抢篮板差点被戳到眼睛,我问过教练,市体校选拔对抗凶,戴着这个放心。” 冷雪儿接过去,掰了掰镜腿,松紧合适。 “尺寸呢?” “客服按他脸宽推荐的青少年款,不合适今天下午还能换。” 他凑过来挤到她椅子边,半个身子贴着她胳膊。 “领导,你忙你的,我不捣乱,我就看看。” “你坐这儿就是最大的捣乱。” 话虽这么说,她没把人推开,指尖已经点在两份签章的放大图上。 李阳收起贫嘴,把比对图打开,两枚圆形章叠到同一图层,透明度各调一半。 “外环这处缺口能对上,还有‘桥’字右下角这个墨点。” “三个特征点不够,要七个。” 冷雪儿握着鼠标放大,又拖出星途合同末页的电子签章。 “你看这里,‘海’字三点水第二点断笔,三份学生合同里有两份出现同样断痕,另一份颜色浅,但形状一致。” “同一张电子章反复贴,连修都懒得修。” “所以要写清楚,电子签章不是简单比对红圈,要比对印模边缘、字丁缺口、压字顺序。” 她把特征点一个个圈出来,编号,截图。 李阳在旁边建了张四列表,合同编号、文件名、特征点、页码,填得整整齐齐。 “领导,我这排版水平能给你当助理不?” “标题不许加红花,字号不许超过三号,不许用艺术字。” “你这是把我所有创意都堵死了。” 俩人对着屏幕干到十点半,十七份合同全部过完,七枚签章跟离岸授权书印模吻合。 冷雪儿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又把书面说明从头读了一遍。 “这里加一句,电子数据以原始存储介质导出的哈希值为准,截图只能作线索,不能单独当鉴定意见。” “专业。” 李阳把这句话敲进去,顺手给她揉肩。 “中午吃面?” “你昨天就说吃面。” “那换个花样,番茄虾仁盖饭,溏心蛋照旧。” 他刚起身,手机震了一下。 刘小龙发来消息。 【哥,沙发刚帮你验过货,米色的,架子是实木,海绵密度够,商家说周五上午十点送201。】 【另外,周五宁洲那边动静不小,我两个兄弟过去跑腿,听王警官统一安排。】 李阳把手机递过去。 “沙发和秦某人同一天到,你说巧不巧。” “人家是归案,沙发是到货,别混为一谈。” 冷雪儿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回桌面。 “周五你盯装修,我去学校接儿子,下午训练提前结束,教练要给他们开半决赛准备会。” “那沙发谁验货?” “你自己验。” “一个人验货多没意思。” 李阳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手肘撑着桌沿,身子前倾。 “领导,周五工人刷墙,下午四点收工,咱们五点去办公室,海风吹着,新沙发躺着,二十年前那张窗帘不就是米色?” “你到底是租办公室还是开旅馆?” “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少来。” 冷雪儿把打印好的说明装进文件袋,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 “先把正事办完。王警官要的补充材料一交,宁洲那边周五收网,咱们这边才算松口气。” “明白。” 李阳站起来去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沙发上的事……” “看你周五拍照的水平。” “保证每张都是大片。” 中午的番茄虾仁盖饭做得利索,虾仁去了虾线,每只都开了背,番茄汁收得浓稠。 李阳把溏心蛋戳破,拌开,又把自己碗里的虾一只只夹给她。 “你自己吃。” “我早上试吃过两只,火候够了。” 冷雪儿瞧着碗里堆起来的虾,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李阳。” “在。” “你再把虾都给我,今晚我就睡书房。” “那不行,虾可以不要,老婆必须在怀里。” 他嘴上贫,到底收了筷子。 吃完饭,冷雪儿靠在沙发上眯了二十分钟,李阳没睡,蹲在茶几边把第二天要用的相机电池挨个充满,存储卡格式化,又往运动包里塞了两根香蕉和一包葡萄糖。 下午三点,他开车去学校门口等。 周三的放学铃响过,蓝白校服的学生涌出来,李慕辰背着运动包走在中间,陈默跟旁边,俩人手里都拿着护具袋。 “爸,妈!” 少年拉开车门,先把一只崭新的护目镜举起来。 “这是给我的?” “明天选拔戴上,别让人戳眼睛。” 李阳帮他调了调带子。 李慕辰对着后视镜照了照,咧嘴乐。 “酷,像滑雪运动员。” 话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从后座瞄了瞄冷雪儿。 “妈,我不是故意说那个字。” “哪个字?” “像。” 车里安静了半秒,李阳先笑出声。 “你小子在家还查你妈的禁词表呢?” “我这是语言求生欲。” 冷雪儿也弯了眼,把一袋切好的哈密瓜塞给两个少年。 “少贫,晚上复习完早点睡,选拔前不许多刷手机。” 陈默捧着水果,小声道谢。 “阿姨,我明天也去,教练让我跟着旁听组测投篮。” “那就投给他们看。” 李阳发动车子。 “你接球投篮节奏好,别想结果,手型别乱。” “清楚!” 两个少年在后座击了一掌。 晚饭后,李慕辰没去楼上,主动把化学实验册摊在餐桌上,把白天错的那半道题重写了三遍。 冷雪儿拿红笔批改,每一步都标了得分点。 “仪器组装顺序不能颠倒,先查气密性,再装药品。” “就跟打球一样,先系鞋带,再上场。” 李阳端着一盘草莓过来,叉了一颗塞自己嘴里。 “你这个类比,化学老师听了得给你及格。” “你爸当年化学补考三次,还好意思给人讲类比。” “领导,给男人留点面子。” 李慕辰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笔没停。 九点半,少年准时关灯。 客厅安静下来,露台串灯亮着,海风把茉莉花香送进窗缝。 李阳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先检查门窗,又给鸟笼盖上厚绒布。 可乐在布底下咕哝了一声。 “漂亮姑娘,睡觉。” “它这是跟谁学的,还会催睡。” “除了孙贼还能有谁。” 李阳把最后一扇窗扣好,走过来从背后圈住冷雪儿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 “领导,儿子睡了,鸟睡了,碗洗了,门反锁了。” “明天选拔。” “我明白,今晚养精蓄锐。”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我就收点利息,一下。” 冷雪儿转过身,指尖勾住他睡衣领口,把人往下带了带。 这个吻很轻,带着草莓的甜味和他身上刚刷过牙的薄荷气。 李阳手掌刚收上她的腰,人已经被轻轻推开。 “明天晚上,连本带利。” “你每次都给我开远期支票。” “远期支票利息高。” 李阳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头又在她唇角碰了一下,才关灯。 周四一整天,李阳把时间掰成两半。 上午在公司旧电脑前整理签章说明的附件,下午两点准时把加密邮件发给王警官,又抄送了专案组邮箱。 下午四点,他拎着相机去学校,先拍球队公开训练,再拍儿子做折返跑。 李慕辰冲他挥了挥手,没敢分心,转身又扎进对抗里。 晚饭是三个人在美食街吃的烤冷面。 林秀英新档口的灯泡亮堂,铁板上的冷面滋滋作响,她额外给两个孩子各加了一根肠。 “明天选拔,阿姨给你们备着热水,考完整碗热乎的。” “阿姨,我就是个旁听的。” 陈默有点不好意思。 “旁听怎么了,投进了一样有人记。” 林秀英把围裙擦了又擦。 “你好好投,妈在这儿给你攒着劲。” 少年耳根发红,低头吃面。 回家路上,李慕辰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忽然开口。 “爸,妈,你们明天会不会比我还紧张?” “我不紧张。” 李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你妈昨晚把选拔流程表看了六遍,比当年去证监会答辩还仔细。” “李阳。” “我错了。” 冷雪儿从副驾回头,看着儿子。 “紧张不丢人。明天上场先做三个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到第一个球上。” “不是说不许深呼吸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 李慕辰嘿嘿笑,靠回座椅。 “那我睡了啊,到了叫我。” 少年还真闭上眼,没两分钟呼吸就匀了。 李阳把车速放慢,过减速带时车轮一寸一寸挪。 “你看,心大这点随我。” “他这是赛前放松,你是心大到漏风。” 周五傍晚六点,市体校训练馆灯火通明。 馆门口拉着横幅,青少年后卫选拔营几个白字印在蓝底上,门口摆着签到台,六个工作人员核对名字和学籍卡。 六十多个初三到高一的男生分成四组,每人胸前别着号码牌。 李慕辰是一组七号,陈默分在旁听组,号码牌颜色都淡一号。 “爸,妈,我进去了。” 少年站在入口,球鞋在地上蹭了蹭。 冷雪儿伸手把他的护目镜带子重新系紧,又把球衣下摆塞进短裤。 “记住三件事。” “抬头,传球,说话。” “去吧。” 李慕辰转身往里走,两步又回头。 “林阿姨,陈默就拜托你加油了。” 林秀英站在看台边,手里攥着保温杯,眼圈已经发红。 “哎,哎,你们都好好打。” 张教练站在场地中央,跟三个市体校教练模样的人握手,随后吹哨集合。 第一项,折线跑。 cones摆成五排,考生要侧身滑步、急停、转身,计时员手按秒表。 李慕辰排在第三组,起步时重心压得低,转髋干净,最后一趟收步还多垫了一步,正好停在线内。 “十四秒一。” 计时员报数,在板上画了个圈。 李阳的相机快门跟着连响。 “这成绩在后卫里算拔尖。” 看台第二排,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跟旁边人说话,腿上摊着评估表。 “别光看速度,看下一项篮子。” 第二项是定点接球投篮,五个点,每点五球。 李慕辰前四个点全中,最后一个点体能下滑,第二球涮了两圈弹出来,他抬手示意,调整手腕,剩下三个全进。 旁听组那边,陈默站在右侧底角,接球就投,动作不花哨,球却一个个空心入网。 二十球,他进了十八个。 鸭舌帽在表上写了几笔,抬头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第三项,分组对抗。 李慕辰被分进红队,对面蓝队里有个个子矮半头、肩膀很宽的七号,球衣外面套着体校附属训练服,走路下巴抬着。 “我叫高天昊。” 开场跳球前,他凑到李慕辰跟前,声音不轻不重。 “你们校队的后卫我看过,慢得很,等会儿别被我晃摔了。” 李慕辰没接话,弯腰系了系鞋带。 蓝队先发球,高天昊接球就单打,连续胯下,突然从左路突,李慕辰脚步横移,胸口贴上去,手扬得笔直,没下压。 高天昊强起出手,球磕在篮板侧边。 红队拿下篮板,长传前场,李慕辰已经快下,接球上篮得手。 “防得好。” 张教练在场边喊了一声,没鼓掌,攥着的拳头松开半分。 第一节对抗,蓝队全靠高天昊一个人抡,进了两个,也丢了四个,队友跑出空位他不传。 红队这边,李慕辰只出手三次,送出四个助攻,比分反而拉开六分。 第二节教练换组,李慕辰被换到蓝队,正好跟高天昊同队。 高天昊后场拿球,冲他喊。 “七号,拉开,看我单打。” 李慕辰退到弱侧,防守人果然收缩篮下。 高天昊连打两球不进,第三球被盖,回防时脚步都慢了。 暂停时,李慕辰拿毛巾擦汗,走到他身边。 “他们中锋扑出来防我挡拆,你站罚球线,我突分,你中投。” 高天昊瞪着他,胸口起伏。 “你教我打球?” “我不想输。” 两句话噎在半空,高天昊别过脸,没应声。 重新上场,第一个回合,李慕辰跟大个挡拆,两名防守人扑向他,球从人缝里推出去。 高天昊在罚球线接球,空位,犹豫半秒,起跳出手。 球进。 回防时他主动冲李慕辰抬了抬下巴。 第二个,第三个,同样的套路连进三球。 最后两分钟,高天昊甚至主动给李慕辰做了一次无球掩护。 终场哨响,蓝队反赢四分。 鸭舌帽合上评估表,跟身边教练说了句什么,教练往场中一指。 李慕辰正弯腰撑膝,汗水滴在地板上,护目镜起了层薄雾。 陈默从旁听组跑过来,递了瓶水。 “慕辰,你那个背后传球太贼了。” “你底角十八中,换我我也传。” 两个少年碰了碰拳头。 选拔结果不现场公布,名单当晚八点发在市体校官网,同时贴在训练馆公告栏。 回家路上,李阳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急着下去。 冷雪儿刷新了三遍网页。 七点五十八,名单出来了。 后卫组十二人,李慕辰排在第四个,名字后面标注,组织型,传球视野优,建议入营。 观察名单八人,陈默排在第二个,备注,三分投射稳定,体能待加强,建议跟训三个月。 车里安静了两秒。 李慕辰从后座探过脑袋,先找自己的名字,再找陈默的。 “陈默也在!” “我看见了。” 冷雪儿把页面截图,发给张教练和林秀英。 李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我刚才心率比你抢绝杀那天还高。” “爸,你相机里照片清楚不?” “三百多张,一张没糊。” 李慕辰重新坐回去,抱着手机给陈默发语音,声音压不住地扬。 “明天早上六点,球场见,咱俩练折返,我带你。” 那头回得飞快,只有两个字。 【成交。】 周六上午,201办公室装修进场。 李阳七点半就到了文创园,手里拎着四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先请工人师傅吃早饭。 墙面重新刷成暖白色,旧地板打蜡,茶水间接了热水管线,靠窗那面墙打了整排书架。 冷雪儿十点过来,穿了件旧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图纸。 “书架最下层承重不够,画册和精装书放上去会弯,加一道横撑。” 工头拿尺子量了量,连连点头。 “老板娘懂行。” “她是我们这儿管验收的。” 李阳把米色双人沙发展开,纸板箱拆了一地。 “这个位置放沙发,离插座远一点,午休用。” 冷雪儿扫了眼沙发,又扫了眼他。 “你量尺寸的时候,是不是把午休姿势都设计好了?” “领导明察。” 十点整,王警官发来第一条消息。 【宁洲收网开始,秦某进入跨境电商园,三组人已就位。】 李阳把手机递给她,俩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十点四十,第二条。 【秦某落网,随身带四部加密手机,支付通道后台还在运行。】 十一点二十,第三条。 【后台数据初步显示,三条通道关联二十三座城市,网红孵化、考证培训、跨境电商代运营全是前端,受害者初步统计过三千人。】 中午,俩人没出去吃,李阳从楼下饭馆端了两份黄鱼面,坐在纸箱上吃。 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海面反光落在白墙上,晃来晃去。 “三千人。” 李阳把鱼腹夹到她碗里。 “一个钱峰背后就是四十几个学生,秦某手里三千人,这得毁多少家庭。” “所以签章那份说明不能白写。” 冷雪儿喝了口汤。 “下午我把大学生创业合同模板再改一版,加一条,电子合同签约前核验平台资质,跳转链接一律不签。” “挂哪儿?” “工作室公众号、政务号、文创园公告栏,再给沈老师发一份,开学季正好用。” “你这是把新办公室当第二战场。” “本来就是。” 下午四点,工人收工,门一关上,屋里只剩俩人。 新沙发靠墙摆着,米色布料在夕阳里泛暖,标签还没剪。 李阳先去把门反锁,又拉上半幅纱帘。 “领导。” “干什么。” “验货。” 他拍了拍沙发垫,坐下,又弹了两下。 “承重力合格,翻身不响,来试试。” “李阳,这是办公室。” “门反锁了,窗帘是米色的。”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放软。 “二十年前那间二十平,窗帘也是这个颜色,风扇一吹全是机油味。你熬夜改方案,我蹲旁边给你扇扇子。” “你那是打游戏输了罚站。” “罚站也心甘情愿。” 冷雪儿被他逗笑,到底被拉着坐到沙发边。 沙发比想的宽,靠背有支撑,她腰往后一靠,连日的乏意涌上来。 李阳没急着做什么,只把她的脚抬到自己腿上,掌心捏着她冰凉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按。 “这儿酸不酸?” “嗯。” “这儿呢?” “你手往上一点……对。” 窗外有海浪声,院子里工人收拾工具的动静远了,隔壁隐约传来电钻,又很快停了。 李阳低头,吻落在她脚踝内侧,跟十几年前在出租屋地板上的那个吻,位置分毫不差。 冷雪儿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呼吸慢下来。 “门锁好了?” “两道。” “窗帘。” “半幅,外头只能看见海。” 她俯身,主动吻住他。 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 李阳额头顶着她肩膀,咬牙切齿。 “我现在就把这玩意儿扔进太平洋。” “是你儿子。” 冷雪儿喘着气,拿过手机。 李慕辰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美食街,陈默和林秀英站旁边,少年举着一碗冰粉。 【妈,训练完了,林阿姨请吃冰粉,我七点半回家,你们办公室装好没?】 冷雪儿回了两个字。 【快了。】 想了想,又补一句。 【别吃太辣。】 李阳瘫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 “这小子绝对是我命里的劫数。” “晚上回家再说。” “儿子在家。” “他今天训练一天,九点就得睡。” 冷雪儿站起身,把乱掉的头发重新别好,耳尖还红着。 “先把标签剪了,沙发套明天洗一遍再用。” “那利息……” “记账。” “连本带利,我都有一本账了。” 晚上七点四十,王警官发来收网通报。 宁洲跨境电商园现场控制二十七人,秦某对通道运营供认不讳,涉案账户冻结三十一个,资金合计四亿六千万。 青城管这边同步收网,星途案四十七万培训费全额止付,十七名大学生里已有十三人收到退款登记通知。 通报末尾专门提了一句,社会监督员提交的电子签章比对说明,为跨城并案提供了关键书证。 李阳把通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把手机递给她。 “领导,咱们这新办公室还没正式开张,先立了一功。” “是王警官他们抓的人,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贴一点,就一点。” 他伸手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缝。 李慕辰洗完澡下楼,头发还湿着,凑过来看了一眼。 “妈,你们又上新闻了?” “吃饭去。” “我宣布个事。” 少年扒着楼梯扶手,一脸正经。 “下周六半决赛,市体校教练说要来看,还有省青年队的球探,教练让我这两天少说话,多睡觉,把状态养足。” 李阳立刻站起来。 “几点的球?我去占机位。” “下午三点,青城体育馆。” “清楚。” 父子俩异口同声,说完都乐了。 周日,新办公室迎来第一批常驻人员。 李阳把旧电脑和两套键盘搬上桌,书架摆上他从家里挑来的参考书,冷雪儿把文件按编号归档,茶水间的小冰箱通了电,里头码着矿泉水和两盒草莓。 李慕辰坐在靠窗角落写作业,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手边放着运动护目镜。 “爸,这里网速比家里快。” “那当然,办公专线。” “我以后每周日都来,写完作业还能看海。” “可以,规矩照旧,不许碰员工零食柜。” “那是你的零食柜。” 一家三口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李阳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裤脚沾着海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指节发白,身后还躲着个背书包的半大孩子。 “请问……这儿是不是有位冷监督员?” 女人声音发紧,带着码头一带的口音。 “物业老吴说,二楼新来的先生女士肯帮人看合同,还不要钱。” 冷雪儿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拉开一把椅子。 “我是冷雪儿,您先进来坐,慢慢说。” 女人把塑料袋放到桌上,里头是一叠收据、一张线路加盟合同,还有一本皱巴巴的存折。 “俺家男人在港口跑货运,上个月加盟了一条冷链线路,交了三万押金,合同写保证每天两趟活。” “交钱以后,一趟活都没派,公司前天夜里搬空了,门头换成了房产中介。” 她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他们说,这行写着,乙方自愿放弃申诉,只能去宁洲仲裁。俺们不懂,这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冷雪儿拿起合同,目光扫过第七条。 李阳把一杯温水放到女人手边,又给那孩子拿了盒草莓牛奶。 冷雪儿读到第三页,指尖在一行条款上停住,抬眼看向李阳。 “甲方有权随时调整线路,乙方不得异议。” “跟星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阳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翻开。 “大姐,收款码、转账记录、招工广告,都留着没有?” “都在俺这个手机里,不敢删。” “那就好。” 冷雪儿把合同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第一道线。 窗外的海风掀起白纱帘,桌上那张崭新的工位牌还没来得及写名字。 李阳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门外走廊。 “领导,新办公室这算开张了?” 冷雪儿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得稳。 “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