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迷又贪婪,还掺着几分迟疑。
“你想要它?”陈阳气若游丝,扯了扯嘴角,气息里都裹着血沫。
“想要我的心,是不是,陛下?”
蜜娘没有回答。
她看了许久,喉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随即低下头。
噗!
第一口咬下,血柱斜斜溅起,糊了她满脸。
剧痛顺着心口炸开,陈阳浑身痉挛,十指深深抠进棺底血肉,指缝里全是黏腻血水。
第二口,第三口。
每一下都咬得扎实,生机如决堤山洪,顺着伤口往外奔涌。
体温飞速下降,视线越来越暗,耳中嗡嗡作响,连对方撕咬的动静都渐渐飘远。
再这样下去,他真会死在这里。
“陛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混着血沫滚出来:
“求你……别杀我。”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她说出求字。
“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咳了一声,血顺着唇角往下淌:
“我们说好……要一起活下去的……求你,陛下……”
话音断断续续,消散在黑暗里。
伏在他胸前的身影,忽然停住。
蜜娘抬起头,血肉模糊的脸上辨不出神情,只那双暗红眼窝,对着他的脸,定定看了许久。
像是在辨认,神色间藏着挣扎。
片刻之后,她霍然偏过头,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躁动难安。
旋即,仰天一声尖啸,声音刺耳,撞在棺壁上弹回,震得人神魂发麻。
啸声落定,她重新低头,在他心口最深处,狠狠补了一口。
剧痛袭来,陈阳眼前一白,险些直接晕死过去。
可预想中咬碎心脏的最后一击,并未到来。
他勉力撑开眼皮,模糊看见那道血红身影跌跌撞撞从他身上爬下去,脚步虚浮,一路晃到棺椁最角落,背对着他蜷成小小的一团。
像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团起来,不肯再动。
陈阳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他不敢闭眼。
哪怕视线已经模糊不清,浑身骨缝都在作痛,他也硬撑着一丝清明,望着角落里的身影。
怕她缓过来,又去啃棺壁上的死厄肉芽。
就那样撑着一口气,久久凝望着,不知过了多久。
角落里的人始终安安静静,埋着头,肩背起伏着,像是睡着了,始终没往棺壁那边挪过半步。
陈阳紧绷的心神终于一松。
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平躺着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心口阵阵抽痛。
“你好好歇会儿……”他对着角落方向,气若游丝地说。
“别累着了,陛下。”
歇了片刻,他勉力抬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只玉瓶。
一瓶生机丹,一瓶归心复命丹。
倒出两枚丹药,和着嘴里的血沫一并咽了下去。
药力在丹田化开,温润生机涌向心口。
能感觉到破损的心肌一点点长合,胸腔血肉慢慢覆回,痒意混着痛感,说不出的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心脏搏动终于重新平稳,胸膛也勉强长合平整,只留下一圈深浅交错的狰狞疤痕,如盘绕的血色纹路。
性命暂且保住了。
陈阳动了动手指,稍稍侧身,望向角落的身影。
“陛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身影闻声,骤然回头。
吼!
一声沉沉的威慑低吼,裹着凶戾,撞了过来。
陈阳心口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以为她又要扑过来。
可那道身影只是伏在原地,对着他龇了龇尖牙,暗红眼窝里满是戒备。
对峙片刻,见他没有动作,便又转回头,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蜷得更紧了。
棺椁里重新归于寂静。
陈阳望着她蜷成一团的背影,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悄悄吁出一口气。
棺椁里空间狭小,陈阳蜷着身子靠在壁上,闭目吐纳。
灵气顺着龟裂的经脉慢慢流转,一遍遍冲刷着周身伤痕。
中途他又摸出两枚生机丹咽下,温润药力化开,顺着血脉漫向四肢百骸,神识始终锁着角落里的身影。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角落的刹那,呼吸猛地一窒。
蜜娘缩在棺椁最偏的角落里,背对着他,肩背绷得死紧。
她牙关紧咬,暗红眼窝直勾勾盯着对面的血肉壁,目光落在翻涌的嫩肉芽上,如饿极的兽盯着猎物,却硬生生忍着,半分未动。
“陛下。”
陈阳轻声唤了一句,缓步挪过去。
她像是没听见,眼珠都没转一下,全副心神都缠在那些不断生长的肉芽上。
本能在神魂里叫嚣,催着她扑上去吞噬,将整座无量尸山融进骨血,可神魂更深处,总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拦着,不许她碰半分。
两个声音在神魂里,反复拉扯。
她浑身都在发颤,牙咬得咯吱作响。
陈阳看在眼里,暗叹一声。
他没再多想,伸手揽住她的肩,稍一用力,就将人拉进了怀里。
“别看了。”他贴着她耳畔低语。
“那些东西邪性,碰不得。”
被拽进怀里的瞬间,蜜娘身子挣了挣,还想往肉壁那边去。
喉间滚出闷闷的低吼,像被夺走猎物的幼兽,焦躁又不甘。
陈阳手臂收得更紧,没让她挣出去。
他上身赤裸,光洁胸膛贴着她冰凉的血衣。
“来这里。”他偏过头,把自己的肩头递到她嘴边。
“吃我的,陛下。”
蜜娘的动作顿了顿。
鼻尖耸动两下,闻见熟悉的血气,还带着甜意,比棺壁上死厄血肉的腥气,要对胃口得多。
她没再挣扎着往壁边去,低下头,尖牙毫不犹豫刺进肩头的皮肉。
噗嗤!
蜜娘再度低头进食。
温热的血涌进喉咙,她喉间发出满足的嗬嗬声,大口大口吞咽起来。
锋利齿尖碾过肌理,撕下一块又一块血肉,转眼就啃得白骨隐现。
陈阳闷哼一声,五指抓紧她背后的衣料,疼得浑身绷紧,可他自始至终也没推开她,只咬着牙硬扛。
直到感觉到她的唇齿,顺着肩头往下滑,又往心口的方向去,他心神骤然一紧。
糟了!
七宝庄严妙法轮斩灭闪电时,就震碎过他的心脉,方才那一轮撕咬,已经让创口崩裂过一次。
若是再被她咬穿一次,纵有归心复命丹吊着,也未必能扛得住。
“陛下,不可。”
他吸了口气,声音发哑,却没厉声喝止,只抬手按住她的后脑,没让她再往下。
蜜娘动作一顿,像是没听懂,不满被打断,喉间滚出闷闷的低吼。
陈阳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脸,忽然低笑了一声,抬手理了理她血水粘糊的发丝,语气很轻:
“陛下忘了吗?我们是夫妻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蜜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怔怔望着陈阳,眼窝里的红光晃了晃,满是错愕,尖牙还抵在他的皮肉上,却没再往下咬半分。
她听不懂完整的句子,可夫妻二字,像一道雷光劈进她混沌的识海深处。
陈阳见她怔住,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又拉着她冰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搏动的地方。
掌心下,心脏沉稳搏着,一下,又一下。
“夫妻是不能伤对方心的。”他低声说着,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像在讲什么天大的道理。
“别的地方都可以,肩头也好,胳膊也好,都给你咬,唯独这里不行。”
“你是我妻子,怎么能让丈夫伤心呢……”
他絮絮叨叨说着,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怀里的人僵了许久,暗红眼底翻涌着凶光与茫然,反复拉锯。
忽然,她喉间发出一声沉闷咆哮,凶性再度翻涌上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心口去。
她猛地偏过头,狠狠咬回了陈阳的肩头。
噗嗤!
血肉飞溅,比方才咬得更凶。
陈阳咧了咧嘴。
哪怕痛得额角渗出冷汗,他眼里也盛着浅浅笑意。
“对,就是这般,陛下做得好,慢慢来,不急,我都在,我一直陪着你。”
蜜娘只顾着埋头撕咬,没什么回应,只有吞咽时发出的闷响。
陈阳也不在意,就着这个姿势,抱着她慢悠悠说话。
“你看,做丈夫的,哪能让妻子挨饿受冻,你尽管吃,我储物袋里生机丹多得是,吃完了补一补,我就又长好了,亏不了。”
“说起来也可笑,先前我总以为那些本源花粉是什么天地造化,踏了七千万座山,一口口渡给你。”
“现在想来,说不定那些粉雾里,本就掺着尸山血肉。”
“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喂你生机,还是在喂你死厄。”
说罢,他低低笑了一声:
“也是,陛下终究是西洲妖皇,哪里是区区草木花粉就能养得回来的,说到底,还是得生灵血肉才管用。”
“没关系……我给你。”
“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说着,指尖拍了拍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蜜娘的动作才慢下来。
她抬起头,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珠,暗红目光绕过陈阳的肩头,又往他心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贪婪藏不住,心脉处的生机最盛最甜,对尸厄而言,是顶好的美味。
陈阳自然看见了。
他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复大半的心口,又看了看她眼底尚未餍足的光,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就一滴。”他像是跟她打商量。
“真的只能一滴,再深了,我这条命可就没了,到时候谁陪你走出去呢。”
说罢,他抬起手指,指尖凝起灵气,往心口探了探。
噗!
一声闷响。
一滴泛着淡淡赤光的心头血,从创口浮了出来,带着温热生机,在黑暗里漾着极淡的光。
“来。”
他把指尖递到她唇边。
蜜娘眼中的血红,倏然亮起。
她几乎是立刻扑了上来,一口叼住他的指尖,狠狠吮吸起来。
牙齿咬在指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方才还完好的指尖,转眼就被咬得血肉模糊,露出森白指骨。
陈阳疼得指尖抽了抽,却没缩回来。
他就着微弱的光,看着她埋首吮吸的模样,忽然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等我多养几次,下次给你两滴,陛下乖乖的,好不好?”
“娘子可要听夫君的安排。”
“听话。”
蜜娘像是听见了。
待到那滴心头血吮干净,她慢慢松了口,退开少许。
陈阳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拂过她沾血的脸颊,动作轻柔。
指尖触到肌肤的刹那,温热触感袭来,蜜娘喉间闷闷一嗬。
她往后缩了缩,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旋即,又看了陈阳两眼,再看看自己沾血的手,像是忽然弄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片刻后,她默默转过身,跌跌撞撞挪回角落,又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背对着陈阳,肩背细颤。
陈阳望着她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
她终究还是没去碰那些棺壁上的死厄肉芽。
这些肉芽连着她自身的无量尸山,一旦吞下去,摩诃本源入体,便是不可逆的沉沦。
到那时,她就真成了尸山摩诃的大厄,再也找不回临水照了。
比起这个,自己身上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他摇摇头,又摸出两枚丹药吞下去,闭目调息。
往后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棺椁里没有日月,分不清昼夜,只凭着饥饿的周期估摸时间。
有时陈阳刚把上一轮伤势养好,生机丹药力才炼化完,蜜娘就会扑上来咬一通。
又或者,隔得久些,她会自己蜷在角落忍半天,忍到浑身发抖,可从头到尾,都不肯去碰棺壁。
每一次,陈阳都任由她啃咬,从无推辞。
偶尔她咬得乖,避开了心口,他还会笑着夸她:
“陛下今日真乖,吃得这般稳,恢复得定然快些。”
“你看,身上都渐渐回暖了,再养些时日,说不定就能醒过来了。”
他总是絮絮叨叨的,不管她听不听得懂,都自顾自地说。
说七千万座山的花海,说天地宗的百草山脉,说地脉深处暗无天日的二十年……
蜜娘大多时候都没反应,只顾着低头撕咬吞咽。
可陈阳不在乎。
他始终抱有一份念想,水滴石穿,日复一日,终有一日她能听懂自己的话。
过往那么多回,情形大抵相差无几。
蜜娘吃饱,从他肩头抬首,唇上残存血迹,眸底依旧萦绕着凶戾的光。
陈阳早已做好打算,料定她会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蜷回角落独处。
谁知这一次,蜜娘没有离开。
她蹲坐在陈阳身上,抬着一双暗红眼眸,定定望向他。
陈阳神色一怔。
往常蜜娘撕咬够了血肉,总会退开身子,晃晃悠悠挪到棺椁最偏的角落,吃饱了便歇息。
可这一次,她坐在自己胸口上,迟迟没有动。
难道还没吃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阳立刻摸出两枚生机丹,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即化,磅礴的生机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肩头,臂上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血肉重新充盈。
不过数息便已平整如初。
他低头拍了拍怀中人的肩,指着另一侧完好的肩头,柔声哄劝:
“这边还没动过,陛下要是还饿……”
话未说完,骤然顿住。
蜜娘没有抬头去咬,反而往他颈窝处凑了凑,鼻尖翕动着,深深吸了口气。
随即她微微侧过脸,贴着他的胸膛,双腿交缠上来,蹭了一下,再蹭一下。
动作熟稔又自然。
这般依偎的姿势,仿佛早已做过成千上万遍。
她发出细碎呜咽,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埋在陈阳怀里低低哼唧。
陈阳整个人呆住了,指尖悬在她发顶许久,迟迟没落下去。
他怔怔感受着怀中人一下又一下的蹭动,还有那熟悉的姿态……
陛下她……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升起,荒唐得他自己都不敢信。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低声开口:
“陛下,你这是……想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恍惚了。
怀里的人却像是听懂了,蹭得更勤,身子一下下贴上来,执拗地索求。
陈阳定了定神,伸手推了推她的肩,想让她抬起点身子。
蜜娘却不乐意,闷闷低吼,反倒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别动,陛下要的,我都给你,只是衣衫得先解开才方便啊,我来替你脱。”
陈阳放软了声音,指尖抚上她的衣襟。
那身素白衣衫早已浸透血水,凝作沉甸甸的暗红色,贴在起伏的肌理上,宛如凝固的衣甲。
他指尖微动,挑开系带,一层层解下去。
衣衫滑落的刹那,入目是纠结隆起的血肉经络。
死厄的气息裹着肌理,在皮下隐隐起伏,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早已不复存在,处处是暗红与苍青交织的厄痕。
形貌狰狞,望之叫人心头发紧。
这是被尸山摩诃侵蚀到极致的模样,是旁人见了便要魂飞魄散的厄体。
陈阳静静看了片刻,指尖拂过她臂上一道纠结的血痕,低声笑了笑:
“果然,我家陛下无论什么模样,都是世间最好看的女子。”
话音落,他低下头,吻在她的额角。
蜜娘浑身一震。
她似是没料到他会有此举,身子一僵,抬了抬头,暗红眼窝对着他,满是茫然错愕。
陈阳没给她多想的时间,唇瓣顺着额角往下落,掠过眉骨,鼻梁,最后覆在她的唇上。
柔软触感刚一贴上,蜜娘本能地抿了抿嘴。
尖牙刺破了唇瓣,淡淡的血腥味散开。
陈阳闭着眼没有闪躲,以为接下来会是撕扯般的剧痛。
可预想中的撕咬并未到来,那排尖牙只硌了他一下,就迟疑着松开。
他睁开眼,恰好对上她退开少许的脸。
她就那样伏着,暗红眼眸定定望着他,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看了片刻,见他没动怒,又凑上来,咬了咬他的下唇,松开,再望过来。
一下,又一下。
像只试探着靠近人的猫儿,收了利爪,藏了尖牙,笨拙地学着亲近。
陈阳的心都软得快化开了,伸手按住她的后颈,低声笑了笑:
“好了,陛下别动,我来做。”
他说着想去扶她调整姿势,可手往下一探,骤然顿住。
眼前的躯体被死厄改了形貌,血肉纠结起伏,早已不复往日轮廓。
陈阳一时辨不清细节,指尖探了几回,都摸不准位置。
“陛下,我找不到位置了……”
吼!
蜜娘一声焦躁的低嚎,似在催促。
陈阳心头急切,额角渗出汗珠,咬着牙顺着触感往下挪了寸许。
嗷呜!
一声尖利的呜咽突兀响起。
怀中人猛地甩头,浑身绷紧,身子左右摆动,显然是被弄疼了。
“糟了!对不住!”
陈阳连忙收手,连声致歉,指尖顺着她的背安抚:
“陛下恕罪,是我不好,弄错了地方……”
他一边哄着,一边心跳如擂鼓。
恍惚间,那些踏遍花山的无数日夜忽然涌到眼前。
那时她沉眠,容颜完好,他抱着她渡花粉,温养生机,温存过无数回。
可那时他只顾着渡生机,又有蜜娘的遮蔽手段,从未见过她真切的模样。
陈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想着等她醒过来。
如今见了,纵然是这般狰狞的厄体,只一眼……
他依旧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我真是蠢!”
他在心底暗骂自己。
总想着做她的血食,喂饱她,护住她的性命便够了。
可他们是夫妻啊,她想要的床笫之欢,他本就该给。
“陛下,是我疏忽了。”他贴着她耳畔低语,语声柔得像水。
“不光要喂饱陛下,还要伺候好陛下才是。”
说着,他双手收拢,将人牢牢搂在怀里,动作放得轻缓,像对待世间独一份的珍宝。
棺椁狭小逼仄,彼此的呼吸交缠。
蜜娘伏在他肩头,身子发颤,起初还紧绷着,随着陈阳慢慢安抚过去,终于一寸寸软下来。
喉间的低吼渐渐散了,换作呜咽似的气音,随着动作发颤,分不清是难耐还是安心。
死厄凝成的肌理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圈圈荡漾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才重归寂静。
陈阳喘着气,指尖理着她的发丝,低头看她。
蜜娘趴在他胸口,还有些发懵,眼神呆呆的,像还没回过神。
片刻后,她嘴角咧开一点,露出尖尖獠牙,竟像是……笑了一下。
凶巴巴的,又透着笨拙,带着傻气的满足。
“陛下。”陈阳指尖刮了刮她的脸颊,语气懒懒散散。
“方才……可还满意?”
蜜娘没答话。
她就那样伏了片刻,撑起身子,从他胸口爬下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颤颤巍巍挪回了熟悉的角落,蜷成小小的一团,和往常吃饱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她蜷着的背影,瞧着要舒展许多。
日子在方寸棺椁里,一天天熬了过去,不知岁月几何。
蜜娘醒来的次数有了规律。
她常被饥饿催醒,埋首在陈阳肩头啃咬血肉,直吃到腹内安稳才肯松口。
偶尔也浑浑噩噩蹭过来,往他怀里钻,缠着要一场欢好,安抚躁动,事后还要黏着他,亲亲抱抱才肯安分。
不再像最初那般,吃完就缩着身子躲去角落,蜷成冷冰冰的一小团。
到后来,她吃饱了,餍足了,顺势往陈阳怀里一倒,脑袋枕在他心口,听着沉稳的心跳,偎着他睡了过去。
陈阳每每低头看着怀中人,都忍不住弯起唇角,指尖缠着她的发丝,慢慢捋顺:
“陛下倒是会享福,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又要吃,还要和我……呵呵……”
蜜娘自然不会答话,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往他怀里钻得更紧。
陈阳手臂稍一收拢,心口软成一汪水。
有欲求就好。
他总想起血色男子的话,死厄之中,无欲便是寂灭。
如今陛下既贪这口血肉,又恋这点温存,说明生念还没散,还有拉回来的余地。
比起她冷冰冰蜷在角落,纹丝不动的模样,他宁可她这样黏人些。
只可惜,丹药的消耗,远比他预想中迅猛。
一路踏遍尸山花海,他开炉炼丹何止千万次,储物袋里的生机丹堆得像小山,少说也有百亿枚。
只是品阶参差不齐,十二阶大丹不过寥寥数千瓶,剩下大多是十阶乃至更低的普通丹丸。
高阶大丹一枚便能平复大半伤势,低阶丹却要吞服一把,才能勉强跟上血肉生长的速度。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家底丰厚,耗得起时日。
直到这一日,他神识扫过储物袋,望着那座肉眼可见矮下去的丹山,心头才沉了沉。
照这般消耗速度,撑不了太久。
他试着像在外界一般凝神催动心念,想在棺椁里催生几株灵草,就地开炉炼丹。
可念头动了数次,周遭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纹丝不动,别说抽芽长叶,连半分生机都没能漾起。
陈阳默然不语。
这里是封禁大厄的血肉棺椁,由蜜娘自身的无量尸山本源凝出的死地核心。
死厄浓度之高,早已越过他能转化的上限。
他叹出口气,心底泛起几分沮丧。
从前在尸山里再难,总能靠双脚趟出一条路来。
如今困在这铁匣似的棺椁里,有力没处使,有术施不开,竟真成了坐吃山空的局面。
可沮丧只存了一瞬。
低头看见怀中人安睡的侧脸,纵然血肉模糊,他也觉得心神安定。
走一步看一步罢,总能想出法子。
他这般想着,又摸出一把低阶生机丹吞了下去。
药力化开,破损皮肉缓缓生长,虽慢,却也能续上。
又熬了些时日。
这一日,蜜娘如期醒来,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张嘴凑向他的肩头,尖牙刺破肌理的瞬间,陈阳却蹙了蹙眉。
储物袋里最后一枚生机丹,方才已经耗尽。
他没作声,只抬手顺着她的脊背,任由她啃咬吞咽。
直到她吃够了,抬起头,暗红的眼窝里还盛着未褪的凶光,意犹未尽地往他心口瞟。
“陛下,没了。”
陈阳扯出一抹苦笑,手掌抚过她的脸颊,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
“丹药吃完了,再没有多余的血肉长出来给你吃了。”
蜜娘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她愣了片刻,饥饿感再次翻涌上来,又往前凑了凑,鼻尖抵着他的心口,细细嗅着血肉里的生气。
尖牙探了出来,抵在薄薄的肌肤上,冰凉触感顺着心口往骨子里钻。
陈阳没躲,他甚至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实在想吃,就连这心一并吃了也无妨,反正……我是陛下的。”
话说得轻飘飘的。
蜜娘的动作顿住了,尖牙抵在心口,再往下半寸便能刺破心脉,饮到最甜的心头血。
可她就那样僵着,磨了磨牙,喉间发出焦躁的低吼,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陈阳屏息等着。
说不怕是假的。
他也怕自己真的葬身于此,到最后也没能带她出去,可看着蜜娘强忍饥饿的模样,他心口更是揪得发疼。
最终,蜜娘还是往后退了退。
她避开了心口,蜷到一旁,背对着陈阳,缩成小小的一团。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浑身都在发颤,像是在拼尽全力压制嗜血的本能,宁肯自己熬着,也不肯真的咬下去。
陈阳看着她发抖的背影,心口一颤。
他撑着身子挪过去,从身后搂住她。
“陛下。”他贴着她耳畔低语,声音哑得厉害。
“何苦硬扛。”
蜜娘身子颤了颤,没回头,却也没挣开他的怀抱。
陈阳双臂渐渐收紧。
没有丹药,也没有血肉,他能给的,只剩这点温度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扶着人平放在血污浸染的棺底,随即欺身压了上去。
蜜娘也笨拙地回应,双臂环住他的腰肢,指尖死死抠进他后背的皮肉里,指甲嵌进肌理,带出细碎的血珠。
她似是不懂章法,只凭着本能往他身上贴,滚烫的呼吸扫过他颈侧,带着血气与腥甜,缠得人喘不过气。
温存像温水漫过,暂时压下了灼人的饥饿。
棺椁里,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细碎又绵长,撞在血肉壁上,弹回黏腻的回音。
可温存终究是缓兵之计。
平息下来后,蜜娘缩在他怀里不住发颤,方才餍足的暖意转瞬消散,身子渐渐寒凉起来。
起初陈阳只当是错觉,可伸手一摸,她臂膀,腰腹的肌肤正一点点褪去温度,从温热慢慢转凉,像正在熄灭的炭火。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好不容易才焐热的人,怎能又凉下去?
“陛下?”他连声唤,指尖晃了晃她的肩。
“陛下,醒醒。”
蜜娘只喉间滚出两声呜咽,眼皮都没抬,身子还在不住发颤,温度降得越来越快,连呼吸都弱了下去。
陈阳彻底慌了。
他翻遍储物袋,瓶瓶罐罐倒了一地,全是空的。
最后一枚生机丹早已下肚,再没有半分药力能续上生机。
他想催动心法自行疗伤,可棺椁之内灵气运转慢如蜗牛,新生血肉远赶不上消耗,杯水车薪。
怎么办……怎么办?
他反复在心底问自己,目光慌乱扫过四周。
黑暗里,棺壁上的肉芽还在蠕蠕而动,一伸一缩,带着死厄特有的腥气。
陈阳望着那些起伏的血肉,渐渐出了神。
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
他的一念生花,能化外界七千万座尸山为花海,却化不开这方寸棺椁里的死厄。
道理他也懂。
死厄分量天差地别。
外界的死厄是散逸在山野间的浊气,薄如轻纱,自然能被生念消解。
可这棺椁是无量尸山本源凝出的封禁,死厄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血色男子的话语,忽然在脑海里浮了上来。
道本就行先于知,化死为生,本就是他的道。
道……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抚上心口。
七千万座山一路踏来,道在脚下,在漫山花影里,真要往自身骨血里寻,反倒摸不着半分踪迹。
“罢了!”
他盯着棺壁上蠕蠕而动的鲜嫩肉芽,眼底燃起一点火光,裹着破釜沉舟的悍然。
既然向外化不开,便向内试一试。
将死厄吞入体内,以自身经脉,自身生机去熬炼,若真能在躯壳之内颠转生死,化死为生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再也压不下去。
“陛下,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侧头对蜷在角落的蜜娘说了一声,撑着身子挪到棺壁旁。
蜜娘脑袋一歪,暗红的眼窝里盛满茫然,看不懂他要做什么,只乖乖蜷着没动。
陈阳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那些蠕动的肉芽。
下一瞬,他探手揪下一块最饱满的肉芽,阖眼一口咬了下去。
轰的一声,腥腐苦涩的滋味在口中炸开,像嚼了一块在血水里沉埋万古的腐肉,苦得钻心,涩得发麻,一股腥气直冲天灵盖。
陈阳浑身剧颤,生理性的反胃翻涌而上。
他咬着牙往下咽,才咽了一口,就捂着喉咙弯下腰,咳得眼泪直流。
比蜜娘当初渡给他的蜜浆苦了百倍千倍,苦得他蜷在地上,指尖都在打颤。
身侧的蜜娘爬了过来,蹲在他脚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
鼻尖翕动两下,闻见那股死厄浊气,又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困惑,像是想不通这么难吃的东西,陈阳为何要往嘴里送。
“没事……没事……”陈阳喘着气,抬手摆了摆,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是甜的……甜的……”
念叨两句,他咬牙坐起身,再看向棺壁上的血肉,眼底斗志反倒更盛。
原来陛下一路扛着的,竟是这般滋味。
从前他踏遍七千万座山,入目皆是花海,盈鼻尽是花香,竟从不知死厄本身如此浊恶。
想来是蜜娘所化的无量尸山,一路替他滤去浊气,将最干净的生机留在他身侧,把所有浊苦都自己担了。
那便更要试下去。
陈阳牙关一咬,再次探手揪下更大一块肉芽,仰头送入口中。
一口,两口,三口。
腥苦的汁液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他双拳攥紧,齿关紧咬,硬生生将涌到喉间的反胃压了回去。
最后一块下肚,他整个人脱了力,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涔涔。
轰!
死厄之气在体内骤然漫开。
冰寒沉重的黏腻浊气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去,所过之处,生机节节败退。
陈阳清晰地感知到,指尖在发凉,皮下有细小肉芽要往外钻,意识像沉进了万古冰窖,不断往下坠。
原来……这便是死厄入体的滋味。
陈阳喘着气,竟低笑出声。
原来化作尸山,是这般难熬。
他这一路走来,从头到尾,连半分真正的死厄,都未曾沾过。
神思恍惚间,脚底下的肉芽已经钻破鞋袜,顶出细小的尖刺,意识越来越昏沉,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沉沦,化作和棺壁上一般的死厄血肉。
不可……不能就这么化了。
昏沉之中,他只剩一个念头……
若生死能颠倒便好了,若这些死厄也能如外界的尸山一般,化作生机。
世间可有,逆转之法?
陈阳脑海浑浑噩噩,过往在蜜蜡小屋中复盘过的百年修行法门一一闪过,其中有一门南天秘法,印象格外深刻。
那法门专司逆修。
恍惚间,十四难昔日的话语在心中浮现,那感觉像极了当初第一朵花自尸山绽放的刹那……
正者,道之显化,反者,道之妙用。
意识沉沦之际,似有一道女子声音,飘在耳边念道:
“记住,此法名为……道反!”
嗡!
一声极轻的鸣响,自识海深处荡开。
生与死的临界点上,体内翻涌的死厄浊气骤然一滞,随即倒卷而回!
原本冰寒刺骨的浊意,竟在抵达极致之后,生出微妙的颠转。
死气沉至谷底,反倒翻出一点生的嫩芽。
一滴,两滴,滴滴成流。
磅礴生机尽数在体内漾开!
陈阳浑身剧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离口的瞬间,化作淡淡黑灰,消散无踪。
经脉之中,新生的生机汩汩流淌,比十二阶生机丹还要醇厚绵长。
他怔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方才被死厄侵蚀之处,非但没有化作尸厄血肉,反倒以更快的速度长出新的皮肉,莹润饱满,生机盎然。
成了。
真的成了。
死至极致,便向生而生。
陈阳望着自己的手掌,又抚上心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生机比全盛之时还要充沛。
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自己这是化作尸厄了,还是真的摸到了化死为生的真正门槛?
可不等他细想,身侧忽然传来两声欢喜的低嚎。
蜜娘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他,像瞧见了世间最香甜的珍馐。
下一瞬,她径直扑了过来,整个人骑坐在他腰上,身躯严丝合缝贴在一起,跟着低头便咬向他的肩头。
尖牙刺破肌肤的刹那。
她喉间溢出满足的呜咽,身子还一下下蹭着,既要往血肉里钻,又要往他怀里贴,连腰肢都轻轻扭着。
既要吃血食,又要缠人索欢。
“陛下……慢些!”
陈阳被她扑得往后一仰,连忙伸手扣住她的腰肢,又好气又好笑。
合着是闻见他身上生机变浓了,便连吃带蹭,两样都不肯落下。
他无奈摇头,手臂却收得更紧,任由她啃咬肩头血肉,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安抚。
生机顺着伤口源源不断渡过去,比先前靠丹药续养的血肉,要醇厚得多,也干净得多。
蜜娘吃得满足,蹭得也起劲,到最后索性埋在他颈窝,哼哼唧唧。
陈阳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心口软乎乎的。
如此便好!
无论是食欲,还是情欲,只要还有所求,便不算彻底沉沦。
也不知过了多久,蜜娘才松了口,往怀里拱了拱,贴着他胸膛沉沉睡去。
陈阳低头看着怀中人。
血肉模糊的脸,纠结的肌理,他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心头柔软,忍不住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唇瓣刚触到肌肤,怀中人忽然动了动。
蜜娘迷迷糊糊睁开眼,像是被吵醒了满心不痛快,盯着陈阳看了一会儿,张嘴就咬在了他的唇上。
“嘶!”
陈阳倒抽一口冷气,舌尖瞬间尝到血腥味。
咬得还真狠。
数息之后,蜜娘才松了嘴,又凶又懵地瞪他一眼,重新埋回他怀里,接着睡了过去。
陈阳抚着被咬破的唇角,无奈地笑了。
往后的日子,又有了新的规律。
陈阳不再守着丹药坐吃山空。
他时常挪到棺壁旁,揪下肉芽吞入腹中炼化。
每一次吞噬,都是一场生死边缘的打磨。
死厄入体时寒入骨髓,翻江倒海般难熬,颠转化生时,又如脱胎换骨,浑身经脉都在发烫。
他曾听白骨大圣提过玄关一窍,说生死之间自有玄妙,能封存生死记忆。
可这般在生死线上走了无数回,他也没摸到半分玄关的影子。
“想来是我还没死透!”
陈阳笑了笑,也不在意。
玄关一窍也罢,大道法门也罢,都不急。
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这些死厄炼作缕缕生机,尽数渡予蜜娘。
他甚至暗自推演过血色男子的算计。
对方将他们封在这同穴坟冢里,本是想让他们死后化厄,再靠吞噬无量尸山本源,最终长成一对夫妻大厄,永镇尸山摩诃。
可如今他以活人身躯硬扛,将死厄反向炼化为生机,反倒让蜜娘免于沉沦。
“说不定,等我将这座无量尸山的本源都炼干净了,陛下也就该醒了。”
陈阳望着棺壁外隐隐透出的暗红,眼底的光越燃越亮。
七千万座山都踏过来了,区区一座棺椁,还困得住他?
他转头看向熟睡的蜜娘,伸手拂过她的发顶,嘴角噙着笑意:
“陛下,慢慢来,我们终有脱困之时。”
至此,陈阳索性守在棺壁边,一刻不停吞噬肉芽,打磨化死为生的门道。
他进境极快。
最初吞一块要缓半日才能化尽,到后来,死厄入体不过数息,便能在经脉里兜转一圈,倒转为温养生机。
他的化死为生之道,越磨越锋锐,连带着周身气血也愈发沉厚凝练。
可时日一久,他察觉出了异样。
棺壁上肉芽生长的速度,慢了下来。
生长节律放缓,如同火苗仍在跳动,添薪的速度却早已追不上消耗。
陈阳眉峰一蹙,非但没有停手,反倒吞噬得更勤。
多攒一分生机,就多一分底气。
只是死厄吞得多了,神志偶尔会泛起昏沉。
那些压在经脉深处的残浊死气,会趁他调息松懈时悄然翻涌,搅得脑海杂念丛生。
有时他会莫名想起四十齿圣相的记载,想起迦楼罗初见时的惊愕神色,心中的猜测便愈发笃定。
甚至会恍惚思忖,佛若也需进食,又该以何物为食?
每到这时,他就掐一下掌心,借痛感将神思拽回清明。
“我不是尸厄,也不是佛,我是活着的修士……”他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跟着死厄一同沉沦。
比起自身神思浮动,更让他挂心的,是蜜娘的变化。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竟能听懂些简单的话语。
有时陈阳笑着逗她,说这次少吃两口,留着下次再吃,她就会不满地蹭他肩头,喉间滚出闷闷的呜咽,活像在闹脾气。
若是陈阳故意逗她,说今日不温存了……
她就会缠上来,黏在怀里不肯挪窝,软磨硬泡非要索到餍足,腰肢蹭得发软,喉间溢出细碎的哼声,非得尽兴了才肯乖乖安分。
每到这时,陈阳都哭笑不得,只能顺着她的意,任由她予取予求。
闹归闹,他心底却愈发温热。
从只会本能撕咬的凶厄,到如今会撒娇,会闹小性子的模样,这条路熬了多久,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般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这一日,陈阳照旧挪到棺壁旁,伸手去揪肉芽时,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触感。
他心头咯噔一沉。
抬眼望去,原本暗红起伏的血肉壁,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蠕动。
表层的肉芽早已枯萎干瘪,化作灰黑色的坚硬岩壁,叩上去闷声作响,再也挤不出半分鲜活的死厄血肉。
终究是耗尽了。
陈阳指尖一紧,沿着棺壁细细摸了一圈,从这头到那头,触目所及皆是冰冷的石质触感,再无半分活气。
这座由无量尸山本源凝化的棺椁,终于被他炼化到了尽头。
“陛下……”
他转过身,声音有些发涩。
蜜娘正蜷在一旁等他,见他望来,她侧过脸,暗红眼窝里映着他的身影。
她似乎也察觉了周遭的变化,却没有焦躁地扑去啃咬岩壁,只慢吞吞爬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蹭了蹭他的颈窝。
她饿。
陈阳能感知到她身躯的紧绷,能闻到她身上愈发浓重的死厄气息。
可她宁肯忍着,也没低头去咬他的肩头,更没往心口凑。
只一下下蹭着,像在讨要一点安抚。
“好,好。”陈阳心口热乎乎的,伸手搂住她的腰,声音放得轻柔。
“陛下想要,那就来。”
狭小的石棺之内,温度攀升。
他抱着怀中人,动作放得格外轻柔缱绻,指尖顺着她的肌理游走,引着她一同沉进暖意里。
能多哄一刻,是一刻。
餍足过后,蜜娘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眼睫垂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阳刚松了口气,正想闭眸调息,盘算接下来的出路,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嚓!
像冰面裂开细纹,又像枯木绽开缝隙。
“陛下?”
他心头猛地一紧,低头望去。
只见蜜娘裸露的肩臂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密裂纹。
一道接一道,如干涸龟裂的土地,顺着肌理蔓延开去,暗红血肉沿着裂纹翻卷而起,瞧着触目惊心。
陈阳呼吸霎时一滞。
这个画面他见过。
当初在蜜蜡小屋,她生机散尽,本源枯竭之时,也是这般模样,寸寸崩裂。
“陛下!快醒醒!”
陈阳慌忙撑起身,指尖去触那些裂纹,指腹下的肌肤又硬又凉,再无半分温软触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慌乱,凝神渡入灵气,可生机刚探进裂纹,就如石沉大海,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别吓我……陛下,你别吓我……”
怎么会这样?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
明明她都能听懂话语了,都不肯再咬他了,怎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是他吞噬的血肉里藏了死厄?
还是本源耗尽,她撑不住了?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炸开,搅得他神思天旋地转。
陈阳一时心神失守,长久积压在体内的死厄残气,趁此间隙顺着经脉直冲心脉。
噗!
一口暗红血雾喷了出去,溅在蜜娘的脸庞上。
陈阳身形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
他想去擦她脸上的血痕,手抬到半空,却再也撑不住。
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恍惚看见,蜜娘身躯的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撕裂……往外钻。
那轮廓……这场景,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思绪刚起,浓重的黑暗便彻底涌了上来。
他眼前一黑,意识随之沉沦。
陈阳恍惚间,想起了许久以前的旧事。
那还是青木门尚存之时。
师尊欧阳华运转祖师法阵,击碎妖王黄吉的肉身,满门都以为终于逃过一劫。
谁料那妖王碎裂的皮囊之下,竟另有一道身躯脱壳而出,修为反倒更胜往昔。
皮囊崩碎,未必便是身死,西洲羽皇一脉,自有涅盘之法。
“那陛下呢……”
疑问刚浮上心头,无边黑暗便再次涌上来,将他彻底吞没。
陈阳昏迷不醒,石棺之中,一场蜕变正在悄然发生。
爬满蜜娘周身的细密裂纹,并未如上次一般朝着溃散消融而去。
恰恰相反,裂纹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一下,又一下,带着执拗的力道,要从这层死厄凝成的血肉硬壳里,硬生生挣脱出来。
最先刺破硬壳的,是一截指尖。
莹白纤细,指甲盖泛着浅粉,从暗红裂纹里顶出来的刹那,如嫩芽撞开春寒冻土。
指尖蜷了蜷,似是不太适应外界的触感,随即加了力道,往外一撑。
咔嚓!
裂纹又宽了几分。
跟着是手腕,手肘……
一节节从血肉硬壳里褪了出来。
新生的肌肤莹白透亮,沾着清亮的黏液,在昏暗石棺里泛着极淡的柔光。
肩背撑开时,硬壳发出细碎咯吱声,乌黑发丝顺着缝隙滑出来,如瀑般铺散在暗红壳面上。
挣动的幅度不大,却透着韧劲,一如困于茧中的蝶,任凭茧壳厚重坚硬,亦缓缓向外挪动,半分不肯退缩。
上半身彻底挣脱出来,跟着是纤细腰肢,圆润臀线……最后是脚踝与脚掌。
哧!
一声极轻的闷响。
整个人盈盈立在棺底的刹那。
那层包裹了她许久的血肉外壳,如泄了气的皮囊般飞速枯瘪,缩成一团皱巴巴的暗红硬壳,悄无声息落在脚边。
新生的少女双目仍闭着,身上覆着一层薄而透亮的黏液,勾勒出窈窕玲珑的曲线。
眉眼是熟悉的浓艳,眼尾天然绯红。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下一瞬,剧烈的震颤,席卷少女全身。
先是指尖发麻,跟着窜遍手臂,顷刻之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牙关打颤,浑身抖得厉害,媚眼翻白,肩背剧烈起伏,连整座石棺都跟着轻颤。
她咬着唇瓣死扛,喉间只泄出细碎的气吟,没发出半分失控的哭喊。
颤了许久许久,久到地上的枯壳都被震得挪了位置,那阵剧烈的颤意才如退潮般,慢慢散去。
从浑身战栗,到肩背轻抖,再到最后只剩指尖的酥麻,呼吸渐渐归于平稳。
她睁开眼。
眸中锐光一闪而逝,随即落在了不远处昏迷的少年身上。
石棺里光线昏暗。
陈阳双目紧闭,眉峰蹙着,像是昏迷之中也记挂着心事。
衣襟沾着血污,露在外头的脖颈,肩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咬痕,新旧交错,瞧着凄惨至极。
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头扫过自己满身的黏液,又瞥了眼丢在一旁的皱衫,再看了看自己身下,耳尖唰地一下烧了起来。
“混账东西。”
她咬着唇低骂一声,嗓音还有几分发哑。
骂归骂,她还是弯腰捡起地上那件皱巴巴的素白衣衫,抖落上面的血污与碎屑,往身上披去。
衣衫早磨得破破烂烂,宽宽大大搭在肩上,遮得住肩背,遮不住腿根,莹白肌肤在昏暗里若隐若现。
她指尖无意识往腿间探了探,刚碰到布料,身子就是一颤,一股麻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直直沉到腿根,软得她险些站不住。
她连忙缩回手,按住腿间往后退了半步,胸脯剧烈起伏,连连喘气。
身体里还留着那些,混沌日夜的余韵。
酥麻感藏在骨缝深处,稍一回想就泛上来,羞得她别开脸,咬着唇半晌没吭声。
站了片刻。
她终究按捺不住,又挪了回去。
她蹲在陈阳身侧,静静望着他。
望他紧蹙的眉峰,利落的下颌线……还有唇上尚未愈合的咬痕。
望着望着,她忽然低笑一声,气音极淡:
“小人儿。”
她在心底默念一句,指尖却忍不住抬了起来,悬在他脸颊上方,顿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往下落了半寸。
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肌肤,那股酥麻感又窜了上来,少女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胸脯起伏得更厉害了。
“碰不得……”她咬着唇低声呢喃。
“我体内的余韵,还没散……”
说着,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她不敢再碰,就远远站着,目光黏在他身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望着望着,她视线一偏,落在陈阳身侧。
那里浮着一道淡淡倩影,影中似有山川起伏,花海翻涌,兀自流转不息。
少女眸子一亮,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妙哉!”
她在心底暗道,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看了半晌,她才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落座。
刚破壳重生,本源耗损甚剧,确实需要调息静养。
她拢了拢身上宽大的衣衫,阖上眼,准备入定。
阖眼之前,她又往陈阳的方向望了一眼,少年仍沉沉睡着,眉峰依旧蹙着,像是还在为她悬心。
少女望着他,眼中笑意深了几分。
她红唇轻启,嗓音细若蚊蚋:
“夫君。”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抵在腿间,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摩挲。
眉间浮起羞意,又隐有忧色,片刻后,她浅浅弯起唇角,旋即又轻轻抿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