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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旧年风月

意识沉坠,一重又一重,昏茫压下来。

陈阳只觉得自己,沉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神魂飘飘荡荡,没个着落。

无数片段走马灯似的晃过去。

天地宗百草山脉的药香,杀神道的漫天血色,青木门的淅沥秋雨……

一幕幕快得抓不住,唯独一段极久远的残像,慢悠悠浮了上来。

是暖融融的烛火,晃得人眼晕。

红影幢幢里,有道高挑身影立在跟前,盖着沉甸甸的红盖头,垂落的裙裾下露出半截鞋尖,绣着并蒂莲纹样。

他高高坐在木凳之上,双脚悬空,垂眸望向地面,那双绣鞋相较自己的脚掌,足足大出一圈。

陈阳看了许久才恍然,哪里是那绣鞋尺码过盛,只是当年他尚是孩童,一双脚尚未长大。

他侧过头往上望,只觉得新娘身影极高,自己还不到人家胸前。

“小相公。”

清脆又软的女声,隔着重重雾霭飘过来。

他想凑近些看清盖头下的脸,视线却总也聚不拢,只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甜香。

轰!

整座烛火光影忽然碎开,化作漫天星光往下坠。

识海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沉底,原本纷乱的杂念退散。

一股暖意顺着经脉,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盘踞多日的死厄寒气,尽数消融在经脉里。

眼睫颤了两下,重得像坠了铅。

陈阳缓缓掀开眼帘。

入目是一片冷硬的黑石岩壁,在昏暗里泛着细碎的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生机,清润绵长,是他逆转死厄炼化后独有的气息。

他愣了片刻,嗓音沙哑得厉害,喃喃自语:“我在哪里?”

话音刚落,混沌的思绪一凝。

尸山摩诃。

是那座被血色男子封下的同穴坟冢。

至于原本覆满四壁的血肉肉芽……

陈阳心念一转,便已了然。

那些死厄本源早被他吞入体内炼成了生机,自然只剩底下这层黑石胎壁。

念头未落,他身子一个激灵,来不及细想自身伤势,先侧过脸往身侧探去。

触手一片冰凉。

空的。

陈阳心口一沉。

以往哪怕他昏死过去,再醒转时蜜娘总守在近旁,或是在他肩头啃咬血肉,或是缩在角落忍着饥饿……

“陛下?”

他撑着棺底就要起身,动作太急,周身新旧创口一齐扯动,疼痛顺着经脉,窜遍全身。

陈阳身子一颤,咬着牙直起身,目光飞快扫过这方狭小的棺室。

四壁冷硬,空间逼仄,一眼能望到头。

直到视线扫过最偏的角落,他的呼吸骤然顿住。

那里静静坐着一道身影。

少女背对着他,乌黑长发如瀑般垂落,直泻到腰际。

她身上披着件素白衣衫,料子皱得厉害,肩肘处还有几处磨破的口子。

可即便衣衫破旧,也掩不住肩背流畅的线条,后颈纤细,腰肢收得利落,只一个背影,便有种说不出的艳色风骨。

既陌生,又熟悉。

陈阳喉咙发紧:

“……陛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道身影微微一顿。

少女回过头来。

岩壁微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映进陈阳眼底。

眼尾天然挑着一抹绯色,像落了片赤霞,鼻梁秀挺,唇瓣饱满,肌肤莹白透亮,生得一副夺人心魄的模样。

那双曾泛着暗红凶光的眼,此刻清清明明,映出他错愕的脸。

唯独少女神色冰冷,疏疏淡淡的。

但陈阳没在意这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狂喜漫上心头,指尖都在发颤,什么伤势,什么死厄,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手足并用地往角落挪,几乎是连滚带爬,只想快些碰一碰她,确认这不是自己濒死的幻象。

嗡!

一层血气屏障凭空浮现,凝在二人之间。

陈阳收势不及,肩膀撞在上面,被弹了回来。

他撑着地面才稳住身形,抬头望着那层流转的血光,满脸错愕。

“你是何人?”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冷冷清清。

“我不认得你,凑过来做什么?”

一句话,像盆冰水,兜头浇下。

陈阳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彻底凝固了。

方才涨得满满的狂喜,碎得七零八落,胸口跟着剧烈起伏。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道:

“陛下……你认不得我了?”

少女闻言,蹙了蹙眉,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两眼,旋即摇了摇头:

“认不得。”

她说得坦荡,不似作伪。

见陈阳又要往前挪,她指尖微抬,隔空一送,那层血气屏障便又厚了几分:

“你莫挨过来,我认不得你。”

说罢,她目光又在他身上落了片刻,扫过他肩头新旧交错的咬痕,顿了顿,又飞快移开视线。

就这一下,陈阳的心反倒揪得更紧了。

“陛下!我是陈阳啊!”他急了,往前凑了凑,隔着屏障连声解释。

“你当真记不得了?”

“我们在这无量尸山里待了漫长岁月,尸山之主将我们封在此处,要将你我点化成同穴大厄。”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渡生机给你,你饿了就咬我的肩头,困了就偎在我怀里睡,若我们俩还……”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那些棺椁里的缱绻温存,床笫间的耳鬓厮磨,当着这般疏冷的眼神,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样私密的情事,对方如今记都记不起,他贸贸然说出来,倒像是刻意唐突。

陈阳咬着下唇,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心底却缓缓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破茧之后,蜜娘终究还是成了大厄?”

从前那点温存,不过是死厄本能里的一丝留情,如今神魂彻底蜕变,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阳只觉心口闷得发疼。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望着屏障那头的少女,哑声又道:

“陛下,我与你的确相识!”

“相识?”少女闻言,微微直起身。

她抬手理了理身上宽大的素白衣衫,料子挂在肩上,衬得脖颈纤薄,锁骨分明,胸前轮廓饱满,腰肢又收得极细,随意一动,衣衫随之漾开。

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

“你说陪了我许久,我怎么半分印象也无?”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眸光冷得像霜:

“莫不是你趁我神志混沌,占了便宜,如今醒了便来攀扯关系,想讨些好处?”

陈阳一怔,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骤然语塞,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少女见他愣住,眉梢挑得更高了些:

“你且说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话落进耳中,陈阳先是一怔。

他方才酝酿好的一大段辩解,忽然都堵在了喉间,茫然之色漫上眼眸,怔怔望着屏障那头的少女。

黑石棺壁映着微弱的光,落在她眉眼间。

明明是踏遍七千万座山头,凝望过无数遍的模样,此刻被那双清清明明的眼一望,他竟忽然有些无措。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我们……”

“怎么,说不出来?”少女挑了挑眉,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快说啊,我听着呢。”

陈阳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她,神色郑重:

“夫妻。”

话音落下,棺室里静了一瞬。

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嗤地笑出声:

“夫妻?那你倒说说,是何时何地娶的我?下了多少聘礼,聘书又是何字句?三媒六证,哪一样在你手里?”

她每问一句,陈阳的脸色便白一分。

何时何地娶的?

他不知道。

他连自己与她何时相识都记不起,只知道迦楼罗说二人命线缠结,在东土有过姻缘。

聘礼,聘书,三媒六证,更是一概全无。

“你说啊。”少女见他答不上来,冷笑了一声。

“说不出来吧?所以啊,你定然是诓我的。”

“不是的!”陈阳急了,往前凑了凑,指尖碰到那层血气屏障。

“陛下,你当真记不得了……怎么会,我们可做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

这些私密情事,此刻被这般质问,说出来更像是他一面之词的臆想。

陈阳垂下眼,心底泛起一阵涩意。

其实他设想过,无数种最坏的结局。

想过她彻底沉沦死厄,化作真正的大厄,张口将他撕成碎片。

想过二人永远困在这同穴坟冢里,永世不见天日,甚至想过自己吞噬血肉失控,与她一同消融。

这些他都受得住。

尸山摩诃里走了这么久,生死早已看淡,唯独被蜜娘彻底遗忘这一件,他扛不住。

他抬手捂住心口,那里旧伤未愈,此刻被情绪一引,阵阵抽痛。

便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异样。

少女见他捂心口,往前倾了倾身,又很快绷着脸收回去,垂下眼帘时,长睫颤了颤,竟偷偷往他这边瞟。

昏暗光线下,她眼底似有担忧之色,一闪而逝。

陈阳心念电转。

不对。

真要是彻底忘却前尘,认不得人,何必偷偷打量?

再者,她若真是刚化形的大厄,方才出手拦他时,绝不止一道血气屏障,不直接当场镇杀,又作何解释?

一个念头,渐渐冒了出来。

“陛下莫不是在装不认人,故意逗我?”

这个念头一起,越想越有可能。

望着她故作冷淡的表情,陈阳心思百转千回,忽然咬了咬牙。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黑石地面上,刺目得很。

陈阳身子晃了晃,气息一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也涣散了几分,顺着壁沿慢慢往下滑,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小人儿!”

一声惊呼响起。

方才还端着架子的蜜娘再也坐不住。

她心下一慌,竟没顾得上查探气息真假,想也不想撤了血气屏障,快步上前伸手去扶。

指尖刚探出来,手腕忽然被一把捏住。

陈阳抬着眼,哪里还有半分涣散的样子,眼中光亮如火:

“陛下,果然是在逗我,你这人真是……不乖!”

话音未落,他顺势往前一扑,双臂狠狠圈住她的腰,将人死死搂进怀里。

熟悉的温软身子撞进怀中,带着淡淡的馨香。

陈阳把脸埋在她颈侧,胸口剧烈起伏着,一遍遍念:

“你醒了……陛下,你真的醒了……”

那些日夜的煎熬,生死间的拉扯,七千万座尸山的孤寂,同穴坟冢里的绝望,这一刻全堵在了心口,热意翻涌而上。

他记不起过往姻缘,记不起两人初见。

可怀里这温度,心跳,刻进骨血里的熟悉感,绝不会错。

“你放开!”蜜娘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带着羞恼去推他。

“谁要逗你了,你快松开!再不……啊哈……再不松真的要……啊哈!”

陈阳哪里肯放,反倒搂得更紧,脑袋挪到她胸前,径直埋进去,声音闷闷的:

“我不放,好不容易醒过来,再把你放跑了怎么办。”

他正心绪翻涌着,怀里的人忽然剧烈一颤。

蜜娘的身子莫名抖了起来,越抖越厉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往他怀里坠。

陈阳心头一紧,刚要低头去看,就见她眼尾泛红,眼白上翻,舌尖轻轻耷拉在唇边,大口大口哈着气:

“啊……啊……啊!”

“陛下?”陈阳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的肩。

“你怎么了?可是尸山厄气反噬了?”

话音刚落,蜜娘忽然攒出一股力气,狠狠一脚将他踹开:

“别碰我!”

她跌跌撞撞退到石壁边,背靠着冰冷的黑石,指尖死死抓紧衣襟,气息乱得不成样子。

陈阳刚想迈步上前,一道淡红光幕便再次竖起,将他牢牢挡在外面。

“你别过来。”蜜娘咬着唇,眼眶泛红。

陈阳站在原地不敢动,眉头拧起,满眼担忧:

“到底怎么了,陛下,是不是修行出了岔子?你可千万别瞒着我!”

“你还好意思问?”蜜娘猛地抬眼瞪他,眼尾绯色更艳,又气又羞。

“你觉得,我为什么说不认你?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记不得了?”

陈阳一怔:“我做什么了?”

“还装!”蜜娘咬着牙,想起那些混沌日夜的画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七千万座山头,你每走到一处,就要抱着我折腾几回,如今我心神归位,感官敏感到极致,你方才一抱……”

话说到一半,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大口喘气,浑身的颤意才稍稍平复了些。

陈阳先是一愣,随即眼前骤然亮起。

“陛下,你都记得?”他声音里藏不住惊喜,往前凑了半步,又想起她的话,连忙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问。

“那你身子……当真是因为这个?不是厄气反噬,修为出了变故?”

“哪来什么变故。”蜜娘白了他一眼,适应了片刻,那股子难耐的悸动,总算压下去些。

她的气息渐渐稳了,脸颊却还绯红难消。

“就是刚破茧,被你鼓捣太多,攒下的劲儿还在,身子敏感得很,你别随随便便碰我就是了。”

她说着,又幽怨瞪了陈阳一眼。

陈阳望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语气放得轻柔:

“好,我不碰。”

说罢,他沉吟片刻,又认认真真地问:

“那陛下现在……认不认我?”

蜜娘抬眸瞥他,见他一脸紧张又带着点期待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耐不住,哼了一声。

“认。”

说罢,她声音更轻了些:

“你个小人儿,偶尔也机灵,看我耍你,就反过来诓我。”

陈阳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用指背蹭了蹭眼角,那里早已湿润。

悬了无数日夜的心,终于稳稳当当落回了原处。

石棺里静了片刻。

蜜娘侧着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许久,见他唇角一直翘着,一副傻气模样,樱唇微撇,低声开口:

“傻乐什么呢?”

“没什么。”陈阳笑得眉眼弯起。

“就是觉着,陛下活生生立在眼前,还生得这样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蜜娘眉梢一挑:

“哦?照你这么说,过去我就不漂亮了?”

这话问得突然,陈阳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陛下什么模样都漂亮。”

话音落下,反倒让蜜娘怔了一下。

她定定看了他两眼,随即嗤了一声,别过脸去:

“你这人,真是越发没脸没皮了。”

嘴上说得嫌弃,指尖却不自觉勾了勾。

她沉默片刻,又转回头来,目光直直望过来,身子稍往前倾,带着几分忐忑问道:

“那我问你。”

“当初我化作血尸模样,血肉模糊,五官不辨,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凶戾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那样子,你也觉得好看?”

石棺昏暗,唯独她眼瞳亮得惊人,盛着细碎的光,静静等着答案。

陈阳迎着她的目光,神色郑重:

“好看,陛下什么样,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看的。”

说罢,他扫了眼四周,反正石棺里别无旁人,声音压得低了些,话里多了几分放肆:

“何况与陛下厮守的滋味,本就蚀骨销魂,皮相如何,反倒在其次,陛下内里,与从前一般无二。”

“呸!”蜜娘耳尖一热,当即啐了一口。

“满嘴胡言乱语,这些话也敢随便说?出去可不许乱讲,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说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火气蹭地窜上来,柳眉倒竖:

“不说我还忘了。”

“当初当着迦楼罗,还有楚江湄的面,你倒是坦然,张口就说与我温存,说得那般顺溜,是不是还挺得意?”

她越说越气,眼尾都泛着薄红:

“楚江湄那老女人,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我!活了千年,我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陈阳望着她又气又窘的模样,有些无奈:

“那时候情势紧迫,我与他们争执起来,真假虚实,争辩不休,再说了……我们本就是夫妻,这些有什么好丢人的。”

“夫妻?”蜜娘气笑了,斜睨着他。

“谁跟你是夫妻?我可没答应。”

陈阳急了,往前凑了凑:

“可你我早已肌肤相亲,几番温存……此前一路走来,我询问过陛下,你并未拒绝,等同于默许了!”

蜜娘听得险些出言呵斥,可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到嘴边的狠话不自觉软了几分:

“罢了,我沦为尸山那段时日,神志浑浑噩噩,分毫动弹不得,如何能作数?”

“你……这竟还能耍赖?!”陈阳惊得一怔。

沉吟片刻,他再度反驳:

“那后来陛下化作血尸,哪一次不是陛下主动靠近,双腿缠着我,蹭个不停,这难道还算不上心甘情愿?”

蜜娘终于忍无可忍,伸手去捂他的嘴,又羞又气:

“胡说八道!那是死厄催发的体热,你这混账东西!本能驱使罢了,谁要你都应着了?”

陈阳目光沉沉,带着一股子执拗:

“陛下想要的,就算是本能,我也自然都给,反正我们两情相悦,陛下……你不认也得认!”

一番话说得直白又热烈,蜜娘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连呸了两声,别过脸不肯看他:

“越说越不像话,真是不要脸。”

争执过后,石棺里一时静了下来,二人浅浅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交织着,都带着各自的气恼。

过了许久,蜜娘才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些:

“陈阳。”

“怎的了?”

方才争执有些过火,陈阳也有些莫名,按说他心性素来沉稳,断不会这般失态,可在蜜娘面前,总也坐不住。

不过眼下,心绪已平复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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