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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 > 第600章 破茧

第600章 破茧

花海的风,已经吹了许久。

四个小丫头跪坐在地上,哭到浑身发软,膝盖早已麻木。

眼泪淌了又干,干了又淌,眼眶红肿发烫,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可每回攒出一点力气,她们还是会踉跄着扑上去,指尖抠着迦楼罗布下的佛光屏障。

“让开……让我们过去!”翠翠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

“我们签了卖身契的……生是老爷的人,死……死也是老爷的人……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边……”

“还有夫人!”小莲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埋得低低的,哭声闷在衣襟里。

“夫人一个人……定然很孤单,我们要过去陪着她……”

迦楼罗挡在光壁内侧,素白僧衣纤尘不染。

他垂眸看着她们哭红的脸,语气冷淡:

“主家死了,再没人管束,不用做活,不用看旁人脸色,反倒自在,岂不是更好?”

“才不是!”红红猛地抬起头。

小姑娘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皮通红,却瞪得溜圆。

她胸口剧烈起伏,话说得急了,难免有些语无伦次:

“老爷待我们极好!”

“月月都给月钱,出门总护着我们,从来不曾打骂过我们!”

“夫人我们虽见得少,可老爷选中的人,定然也是极好的!”

她身侧的小裳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们……要跟老爷在一起。”

四个小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翻来覆去都是要一同赴死的念头。

迦楼罗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几个哭得脱了形的小丫头,又抬眼望向死域中央那座孤零零的坟冢,忽然嗤笑一声。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陈阳那家伙,能踏遍七千万座尸山,在万古死厄里硬生生踏出一条生路。

原以为只是他一人执拗。

如今看来,连他手底下这几个小丫鬟,骨子里也揣着同样的性子。

他从前总觉得,唯有禅定断欲,持守空性,方能抵御尸山摩诃的侵蚀。

可看着眼前,这几个修为浅薄的小丫头。

过往岁月,纵然有他的佛光护持,自身心志却未被死厄磨垮,也是难得。

他心底某处固若金汤的认知,生出一丝动摇。

或许……陈阳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死厄之中,总要有一点抓得住的念想,才能撑着人熬下去。

可这份触动并未显在脸上。

迦楼罗目光依旧清冷:

“你们老爷独自赴险,本就没打算让你们跟着送死。”

他说得平淡,却令四个小丫头齐齐一怔。

她们只顾着悲痛,只顾着要奔过去陪老爷夫人,竟从没想过这一层。

翠翠愣了半晌,眼眶又红了几分,带着哭腔退了一步,软声恳求:

“那……那我们就靠近一些,小师傅,你放开我们一点点,我们就站在边上看一眼……就看一眼。”

话音未落,四个小丫头互相递了个眼色,脚下悄悄蓄力,只等光罩一开,就拼尽全力往前冲。

可脚步刚挪半寸,周身的金光一收,那层光壁反倒往内收了数寸,把她们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莫跟本座耍心眼。”迦楼罗声音平淡。

“先回去好好休整,把心绪理清楚。”

“你们若真念着他,就该好好活着。”

“别平白折损性命,辜负了他一路带你们入生域的保全心意,他若知晓你们这般不爱惜自身,也绝不会高兴。”

四个小丫头嘴唇翕动,还想再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人终究抿了抿唇,抽噎着往后退了几步,委委屈屈蹲坐在花簇旁,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再闹着要闯过去。

死寂之中,一道粗犷的嗓音忽然响起:

“喂,迦楼罗。”

巴山君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往死域方向瞥了瞥,又很快收回来,沉声道:

“让我们几个过去瞧瞧,就站在边界线上看上一眼,尽点心意,这总不难吧?”

迦楼罗抬眼扫过去。

巴山君站在左侧,阴离夫人与楚江湄立在右侧,三尊妖皇神色各异,复杂难言。

迦楼罗心里清楚,这几位活了千年的人物,自有分寸,断不会像小丫头般冲动送死。

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莫要越过生死界限。”

指尖一点,佛光壁上开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楚江湄最先抬步,黑袍扫过满地花瓣,步履从容。

阴离夫人紧随其后。

巴山君哼了一声,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步子却迈得极稳。

三人一路走到界线边缘,才停下脚步。

身前是一层朦胧的生死屏障。

屏障另一侧,是翻涌着暗红血肉的死地,风卷着腥腐气打旋,正中孤零零立着一座浑圆的坟冢。

那坟冢厚重敦实,表层覆着暗红肌理,静静卧在漫山血色之中,凄厉而荒凉。

三人都没说话。

从前打生打死,恨不能将对方挫骨扬灰,那些血海深仇,教派恩怨,立场之争,曾重如山岳。

可此刻,亲眼见着陈阳夫妇,落得合葬死地的下场,预想中的快意却并未到来。

巴山君握紧了拳头,喉结滚了又滚,到最后只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阴离夫人抬头望去。

一片花瓣随风飘来,她指尖拈住,稍一用力,将软嫩的花瓣揉出一道折痕。

她原想抬手把花瓣送过界线,落在那座坟前。

可手抬到半空,又顿住了。

她望着那座孤坟,眼前莫名闪过陈阳从前含笑的眉眼,还有他踏歌纵舞时,衣袂翻飞的模样。

指尖一松,花瓣随风飘走。

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怅然叹了口气。

楚江湄立在最外侧。

从前她总觉得陈阳手段百出,是永远熬不垮的性子,如今竟也走到了路尽头。

她摇了摇头,心绪翻涌难平。

默立了许久,三人谁也没再开口,先后转身,缓步走回了花海。

迦楼罗见众人归位,也不多言,盘膝坐下,阖上双眼重归禅定。

花海生域,重归寂静。

阴阳无量界里没有日月,辨不清晨昏,算不出年月。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或许数日,或许数月。

死域之中,那座坟冢周遭翻涌的死厄之气,终于沉寂了下去。

曾狂暴噬人的黑红戾气,一层层收敛进坟土深处。

周遭游荡的零散尸厄,早已退得干干净净,连风里的腥腐气都淡了许多。

远远望去,那座浑圆的坟冢立在连绵血色山峦之间,就像世间随处可见的荒坟,寂寂无名,毫不起眼。

感知到外界气息彻底平稳,迦楼罗这才睁开眼。

他转头看向身侧。

四个小丫头就坐在不远处的花坡上,短短时日,竟都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细缝。

最崩溃恸哭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

见迦楼罗醒来,翠翠撑着地面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小师傅。”她开口,嗓音沙沙的。

迦楼罗眉峰微蹙,本以为她们又要哭着求着去死域,正准备开口驳回,就听见翠翠哑着嗓子,轻声道:

“我们不闹着过去了,我们想好好休整,往后……好好修行。”

小姑娘抬起头,直直望着迦楼罗,眸光灼亮:

“小师傅,你教教我们,怎样才能拥有足够的修为,我们要给老爷,还有夫人报仇。”

这话来得太突然,迦楼罗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愣,目光扫过四个小丫头。

小莲抿着唇重重点头,红红和小裳也齐齐抬眼,四双通红的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眸光坚毅。

沉默片刻,迦楼罗摇了摇头:

“阴阳无量界法则残缺,灵气混沌,修为难有寸进,你们能做的,唯有打坐静心,磨一磨定力。”

说罢,他目光扫过远处翻涌的死域边界,温声开口:

“将来若真有机会离开此地,这份在死厄里磨出来的心性,自有它的用处。”

四个小丫头彼此对视一眼。

翠翠指尖蜷起,红红抿紧唇,小莲与小裳颔首。

四人眼底,皆藏着决意。

半晌,翠翠哑着嗓子应了声:

“好!”

四人默默转身,走到一旁开阔花地,学着往日见过的,四尊妖皇吐纳的模样,齐齐盘膝落座。

齐腰深的花浪漫过来,几乎将她们小小的身子埋住,只露出半截挺直的脊背,像四株迎风向上生长的嫩草。

双拳按在膝头,翻涌的悲痛,被她们死死压在了心底。

迦楼罗望着花影里那几道小小的背影,看了片刻,轻叹一声:

“这般执念,倒是难得。”

说罢,他望向花海另一侧。

这些时日,巴山君也坐不住。

他在一片平地上来回踱步,沉重脚掌落下,满地花瓣被碾得粉碎。

起初嘴里还骂个不停,一会儿骂血色男子行事歹毒,一会儿又骂陈阳莽撞,好端端非要闯去死域,平白断送性命。

翻来覆去骂了数遍,到最后都没了新词。

他才重重哼了一声,盘腿往地上一坐。

可即便盘膝打坐,他依旧圆睁着眼,盯着死域方向,胸口起伏难平。

相较之下,阴离夫人要沉得住气得多。

她立在界线旁,指尖时不时捻出一缕细如发丝的毒瘴,悄无声息地飘向生死屏障。

毒瘴刚触到那层无形界限,滋滋作响,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她不死心,又试着将神念展开,想探一探坟冢里的动静。

可神念刚挨近坟土,同样石沉大海。

那座被血色男子亲手点化的坟冢,密不透风,隔绝了所有窥探,她试了数百次,次次无功而返。

阴离夫人终于收回指尖,摇了摇头。

楚江湄立在不远处,黑袍被风卷得翻飞。

她偶尔抬眼望向死域中央,那座孤零零的坟包,眸色沉沉,即便过了这些时日,望过去时仍会轻叹一声。

她与蜜娘同出妖神教,相识已有千年。

那些年,二人争地位,斗手段,素来不对付,见了面少不得唇枪舌剑。

可斗归斗,终究是旧识。

她看着那般肆意张扬的女子,最后落得个与夫君同穴长眠的下场,心头终归堵得发闷。

风卷着花屑掠过。

迦楼罗缓步走了过来。

他停在三人身侧,没有说话,只一同望向那座立在血色里的孤坟。

沉默许久,巴山君终于按捺不住,侧头瞟了迦楼罗一眼,嘟囔道:

“哎,迦楼罗,你怎么不念往生咒了?先前追着人念了几十遍,如今人真走了,反倒一声不吭。”

这话一出,阴离夫人与楚江湄也齐齐望来,眼底皆有好奇。

迦楼罗目光未动,依旧落在那座坟冢上,眸光平静:

“不念了,陈施主已入死厄,与尸山摩诃融为一处,往生咒度化不了他。”

三人皆是一怔。

还没等三人回过神,迦楼罗又叹一声:

“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巴山君下意识追问。

迦楼罗侧过脸,望向身后漫无边际的花海,眸中碎光浮沉:

“陈施主能化死厄为生机,一手踏出七千万里生域,这份能耐,世所罕见。”

“若能将他炼化入我的四生法相,说不定能借着这份生灭之道,摸到离开阴阳无量界的法门。”

“只可惜,如今人已入坟,再无可能了。”

这话落下,四周骤然一静。

巴山君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一脸难以置信。

阴离夫人也蹙起眉,眼底满是错愕。

楚江湄眸色微动,看向迦楼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诧异。

谁也没料到,迦楼罗竟打着这般主意。

还没等三人开口,迦楼罗已拂了拂僧袖,转身离去。

素白的身影穿行在花浪之间,一步步朝着花海深处行去,语声随风飘了回来:

“既然斯人已逝,本座便去看看,他演化的生灭之道,能不能瞧出些名堂。”

白衣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姹紫嫣红的花影里。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这迦楼罗……倒真是冷酷。”巴山君摸着下巴嘀咕一声,心底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按说该骂他无情。

可转念一想,困在这死地之中,谁不想着寻条生路?

阴离夫人摇了摇头,曼声低语:

“这迦楼罗说这话,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楚江湄没有接话,只重新望向死域里那座孤坟,若有所思。

风掠过花海,卷起细碎花瓣,又穿过生死界限,拂过那座浑圆的坟冢,发出呜呜的轻响。

风声呜咽,在坟冢外盘旋不散。

……

坟冢之内,死寂无边。

一具由血肉凝聚而成的棺椁,在黑暗中蠕动,肌理起伏。

棺椁深处,静静躺着两个人。

身形模糊的那一个,是蜜娘。

原本的轮廓早已消融在血肉里,只剩一团温软的形迹,被少年牢牢护在怀中。

陈阳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数道漆黑如墨的闪电在他周身噼啪窜动,时不时炸起细碎黑芒。

死厄之力顺着经脉往里渗透。

按照血色男子的推演,这般持续下去,用不了多久,二人便会同化归源,彻底化作同穴大厄,成为尸山摩诃里一对永生永世相守的死厄夫妻。

沉沉死寂之中。

砰!

一声闷响,忽然自棺椁深处传出。

呲!

细碎异响,同时在黑暗里炸开。

原本在陈阳体内乱窜的黑色闪电,似被无形之力牵引,拧成细黑蛇影,围着他心口飞速旋动。

电芒噼啪炸响。

刹那间。

一点极淡金光,自他心脏最中心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如佛前长明灯芯,随黑电旋动的节律明灭晃动。

旋得越快,那点金光便越盛,渐渐化作一轮小巧金轮虚影,在心口处铺展开来。

金轮一转,锋锐无匹的金行之力轰然炸开!

铛!

如古寺钟鸣,又似利刃斩铁。

原本霸道无匹的黑色闪电,触到金轮的刹那,轰然崩散,化作缕缕黑气,被轮缘卷走。

不过呼吸之间,周身乱窜的死厄电芒,便被斩得干干净净。

可与此同时,金轮锐力也扫过心脉。

陈阳浑身一震,喉间一甜,哇地呕出一口黑血。

剧痛顺着心口,往四肢百骸窜去,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碎末。

他眼前阵阵发黑,神思恍惚了许久,才掀开沉重的眼皮,冥冥杳杳,鼻端萦绕着,熟悉的腥腐血气。

最后定格在记忆里的画面,是血色男子指尖那一点黑芒,快如残影,径直印上自己眉心。

“我……死了吗?”

他语声沙哑,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扯得心口,阵阵抽痛。

痛感如此真切,反倒不像是身死魂消的模样。

恍惚片刻,他指尖动了动,触到身侧一团温软轮廓。

是蜜娘。

人还在怀里。

陈阳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他凝神往心口探去,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轮余韵,金性纯粹,迥异于他自身灵气。

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

七道虚影,依次显现。

“七宝庄严妙法轮……”

他指尖抚过心口,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当初白骨大圣沉眠难召,他打定主意,携蜜娘闯死域寻一线生机,是迦楼罗在他临动身前靠过来,低声传了这道佛门秘法。

说可挡一次死厄杀招,能不能撑过去,全看他自身造化。

那时他走投无路,索性信了这一回,引金轮入体。

没想到,真的扛下来了。

“不枉我信你一回,迦楼罗。”

陈阳吐了口气,气息仍有些发颤,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庆幸。

万幸,死闪灭顶之际,凭这道法轮斩去死厄,留住了一口气。

他静下心神,细细感知体内变化。

那轮七宝妙法轮已然淡了大半,正顺着经脉沉向丹田,余韵所过之处,经脉里残留的死厄之气尽数被涤荡干净。

纯粹的金行之力,霸道无匹,比他过往接触过的任何金系功法,都要精纯。

“不愧是佛门传承秘法。”陈阳低声自语。

迦楼罗这小和尚,看似冷硬执拗,一身佛门底蕴倒真是深不可测。

待金轮余韵彻底敛入体内,再寻不到踪迹,周身剧痛稍稍缓和,陈阳才心神稍定。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心口骤然一紧。

“陛下!”

他猛地回神,连忙低头看向怀中。

黑暗里辨不清形貌,只能摸到熟悉的温热轮廓。

陈阳一面放出神识探去,一面指尖发颤,凑到她鼻端试探,连声唤了好几句,一声比一声急。

怀中人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陈阳的心沉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凝神将神识探入蜜娘体内。

刚一触到她的经脉,陈阳的心就凉了半截。

此前他耗费无数心血,一口花粉一口丹药渡入体内,攒下七千万座山的磅礴生机,此刻竟消散殆尽。

经脉之中,一片死寂!

那道黑色闪电,不仅劈在了他身上,也斩断了蜜娘体内所有攒下的生机。

七千万座山的跋涉,无数个日夜的温存渡送,到最后,仿佛落了一场空。

陈阳紧紧将人搂在怀中,心口闷得发疼,一时竟有些喘不上气。

他几度想要嘶吼出声,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也不知怔了多久,他才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怕什么。”

他低声说着,这话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怀里的人听。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七千万座山能走第一遭,就能走第二遭。

困境再难又如何,只要人还在,斗志未熄,就总有破局的法子。

想把他夫妻二人,点化成死厄,永远困在这座坟里,绝无可能。

他手臂收得更紧,将蜜娘牢牢贴在胸口,仿佛要把全身的温度,都渡进她的骨血里。

做完这一切,陈阳才抬眼打量四周。

神识刚往外探出数寸,便撞上粘稠厚重的壁障。

他凝神细辨,只摸到一片蠕动的触感。

那是血肉混着灰土凝成的棺壁,湿冷腥腐,带着浓郁死气。

再往深处探,神识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消散,无法向外延伸分毫。

这封禁不是寻常土石,是专为点化大厄布下的死厄屏障,密不透风。

陈阳收回神识,眉头微蹙。

结合血色男子临走前的话,他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同穴大厄……”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即竟低笑出声。

“这么说来,这还是座坟?我此刻竟躺在棺椁之中。”

黑暗里,陈阳的笑声带着几分自嘲。

前前后后死过那么多回,次次都是横死暴毙,连裹身草席都没有,这次倒好,直接有了口完整棺椁,还带座坟包。

也算……赚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指尖拂过怀中人的发顶。

黑暗之中,陈阳的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碎光浮沉。

陈阳指尖贴着棺壁细细摩挲,指腹能触到血肉肌理,缓慢蠕动的起伏。

一寸寸量下来,周遭果真是狭长棺椁形制,封闭得严严实实,连半缕风都透不进来。

陈阳收了手,又试了两次神识外放。

坟土沉凝如铁,裹挟着万古死厄浊气,神识一触便溃散。

甚至有一次反震之力,震得他神思发晃。

试到第三次,他停了手。

“不必再试了,这座尸坟厚重沉凝,便是迦楼罗的红尘观照之法,怕也穿不透。”

黑暗中他眼帘微垂,暗自思忖。

外界是何情形,坟外有无尸厄把守,迦楼罗一行人是安是危,甚至过去了多少时日,一概无从知晓。

可按心脉伤势推算,应当没过去太久。

陈阳思忖再三,若是贸然用神识冲撞封禁,反倒容易惊动外界,平白将局面拖得更险。

暂时探不出去,就先顾好自身。

他抬手按在心口,掌心下的心跳微弱。

凝神内视,心脉之上嵌着点点碎金般的辉光,瞧不见完整轮形,七宝庄严妙法轮像是彻底散在了血肉肌理之中。

可凝神细辨,又隐约觉得有一缕金辉,沉在脉管最深处,与自身灵气缠作一团。

他想单独调动,竟纹丝不动。

“金者,贵也,按迦楼罗所言,炼制这金轮的七宝,皆是天地奇珍,难怪有斩灭死闪之能。”

无暇细究法门去留,他先察看自身伤势。

心脉几乎被金轮锐力搅得碎裂,经脉遍布龟裂痕迹,浑身虚软发飘,稍一呼吸都扯得胸口钝痛。

这还是法轮挡下大半死厄之力的结果。

若是那道死闪,实打实落在身上,恐怕早已神魂俱灭。

陈阳定了定神,指尖探进储物袋。

他暗自思忖,衣衫尚且完好,内里物件应当无事……指尖触到冰凉玉瓶的刹那,他缓缓舒了口气。

还好,丹药还在。

指尖捏着莹白丹丸,眼前晃过一瞬,过往的画面……

这已是他第二次遭雷力加身。

当初迦楼罗的九天雷劫,天雷大开大合刚猛暴烈,连储物袋都直接崩成碎屑,林之宝库也自此失了踪迹。

如今血色男子的死闪,看似声势弱些,却专攻生机,灭杀生气,对器物反倒损伤不大,储物袋与内里物件,总算完好无损。

“万幸。”

他笑了笑,压下零散回忆,仰头将生机丹咽了下去。

暖流顺着喉咙滑进丹田。

旋即,先天一炁混元功,自行运转起来。

这门功法韧性极强,纵是重伤濒死,灵气枯竭的绝境,也能如细丝般流转,顺着龟裂的经脉淌过,将碎裂的肌理,一点点黏合修复。

紧跟着,乙木长生功随之催发生机,嫩绿色气意如春雨入土,渗进血肉深处,滋养着破损腑脏。

踏遍千万座山头,这两门功法早已刻进了本能。

一固基,一滋养。

相辅相成,流转得圆融无碍。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阳吐出一口浊气。

再内视时,心脉裂痕已愈合大半,周身灵气重新流转顺畅,除了仍有些虚弱,已无大碍。

他定了定神,顺势抬眼,望向怀中的蜜娘。

陈阳不肯死心,又探查了一次。

经脉里死寂沉沉,先前攒下的磅礴生机,竟真的被死闪灭得一干二净。

陈阳心口一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罢了,先试试迦楼罗的法子……有用无用,试过才知道。”

他调整姿势,原本搂着蜜娘的手臂松开,让她安稳靠在自己怀里,脊背贴着胸膛。

随即双手合十,指尖相抵,阖上双眼,轻声念起了往生咒。

声音很轻,细如丝线,在狭小棺椁里散开,贴着她耳畔绕过去,温柔得像一阵风:

“南无阿弥多婆夜……”

一遍经文念罢,他睁开眼。

怀中人安安静静,依旧没有动静。

陈阳也不气馁,指尖重新相抵,阖眼念第二遍。

第三遍。

第十遍……

也不知念了多少遍,喉间发哑,唇瓣干涩,合十的指尖磨出浅浅红印。

数百遍过去,怀中的身躯依旧冰冰冷冷。

指尖触到那片寒凉的刹那,他恍惚了一瞬。

像回到了漫长岁月前,刚带着她离开蜜蜡小屋时,她身上也是这般彻骨寒凉,像揣着一块千年寒冰,怎么捂都捂不热。

“难道……”

陈阳心绪起伏。

可也只是一瞬。

他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把那点沉郁压了回去。

“怕什么,当初一无所有都能一步步走过来,如今更没有认输的道理。”

心绪翻涌间,他指尖在身侧棺壁上点落。

一下,又一下。

节律舒缓平和,暗合着当年灵未央抚琴的调子。

当年在青木门院落,在望月楼上,那人垂眸抚弦,琴音清润……他一直记着。

林师兄当年救过他一命,这份因果,他替对方承了。

原本,这是未央的劫!

陈阳心中早有猜想……

羽皇与苏无烬这般人物,绝不至于不给未央留下抵御死厄的手段。

于是,他反复揣摩未央的修行法门,细品她的琴韵,暗自推断,克制死厄的玄机,或许就藏在她一身修为与琴音之内。

后来在黑袍尸厄那里,也得到了印证,琴韵确实能安抚尸厄神思。

怦!怦!

节拍敲了数下,躁动的心绪安定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住心口。

掌心下,心跳沉稳有力,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绝境再难,心火也不能熄。

心神一定,他不肯再浪费半分时间。

往生咒效果不显,就换安魂经,再之后是静心咒,一段段佛门经文交替念诵,声音虽哑,吐字却始终清晰,一刻都不肯停歇。

念得累了,就停下来歇片刻。

他指尖捏起一枚生机丹,随手发力,莹白丹丸碎成细腻粉末,如烟似尘,带着清冽药香。

陈阳抬着手,将丹粉一点点撒在蜜娘身上,动作极轻。

丹粉在黑暗里泛着莹白微光,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像落了一层细雪。

陈阳指尖运力,又是百枚莹白丹丸,转瞬被碾作齑粉。

凤清都那只储物袋内,空间广袤。

一路炼制所得的生机丹尽数存放于此,自六阶至十二阶,层层堆叠,品阶错落,数量浩如烟海。

短时间看来,断不会轻易耗尽。

细碎丹末顺着指缝簌簌飘落。

方才清点储物袋时,陈阳心底尚有几分欣喜,可接连捏碎上百枚生机丹之后,再度抬眼,神情一怔。

那些粉末只浮在肌理表层,顺着血肉轮廓慢慢滑落,如水珠滚过打蜡纸面,半分都渗不进去。

陈阳眉峰一蹙。

他指尖凝起乙木精气,以柔劲推着丹粉,往经脉里送。

气芒刚触到她肌肤表层,就撞上一层无形壁垒,嗡的一声震开,反作用力弹回来,震得他手掌发麻。

竟是连一丝生机都融不进去。

“怎会如此?”他低声自语,心底沉了沉。

从前渡本源花粉,喂服丹药,明明都能起效,怎么一封进这棺椁,就半点都融不进去了?

恍惚间,迦楼罗的话又浮上心头……

那些在他眼中是本源花粉的东西,实则是尸山摩诃的血肉碎屑。

陈阳指尖一顿,神思有片刻恍惚。

七千万座花山真实存在,落在他眼里,始终是粉雾漫卷,生机醇厚,落在旁人眼中,因无量尸山遮挡,却是血肉翻涌,死厄滔天。

到底哪一边是真,哪一边是幻?

他一口口渡进她唇齿间的,究竟是生之花粉,还是死之血肉?

他明明记得,是那些粉雾让她身子一日日暖过来,让沉眠的生机一点点沉实。

陈阳越想越古怪,那些花粉,他自己也留不住……

他也曾收满一袋封进储物袋,不过半日便自行飘散,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也正因如此,他只能一座山一座山地走,现采现渡,半分捷径都走不得。

陈阳一时也辨不清生死界限,想来阴阳无量界本就如此,生死纠缠,真假难分。

他收了思绪,默默继续尝试。

接连试了三四次,丹粉依旧堆在身侧,纹丝不动。

陈阳收了手,轻叹一声,手臂收拢,将人牢牢按回怀里,冰凉的血肉轮廓贴在胸口。

他下巴抵着她散落的发丝,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几分自嘲:

“陛下,是我没用,修为太浅,连涅盘本源都修不出来。”

“若是我也能踏足妖皇位格,掌涅盘之力傍身,说不定就能逆转生死,将你唤醒。”

话说到末尾,陈阳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可也就一瞬,他抬手背蹭了蹭眼角,把那点涩意压下去,再抬眼时眸光又稳了。

他侧过头,贴着她耳畔说话,气息轻缓,拂过散乱的发丝:

“还记得刚入尸山摩诃的时候吗?蜜蜡小屋之中,一直都是陛下搂着我,护了我那么久。”

“如今换我搂着陛下了。”

“迦楼罗说,我们从前是夫妻……果然,我没猜错,我们真的有过姻缘。”

他低低笑了声,指尖捋过她鬓边乱发:

“可惜我记不起陛下了,若是陛下还醒着,定然又要闹脾气……陛下,你听得到吗?”

棺椁里一片死寂,壁上血肉蠕动的细碎声响,黏腻又沉闷,蜜娘依旧没有回应。

陈阳静了片刻,吐了口气,重新双手合十,往生咒经文再度轻声漫开。

黑暗里没有日月,时间近乎凝固,流得极慢。

也不知念了几千几万遍,他每隔一阵便探一次她的经脉,指尖触到的永远是一片沉寂。

陈阳偶尔也会有念头冒出来……

迦楼罗该不会是骗他的吧?往生咒根本安不了魂,渡不了死厄。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七千万座山都一步步踏过来了,这点等待,算得了什么。

他本就是熬出来的性子,最耐得住磨。

念得喉间发哑,歇气的时候,他便贴着蜜娘耳畔说话,声音轻轻柔柔:

“那家伙,想把我们点化成同穴大厄,但绝不可能,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陛下化作死厄。”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把人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又一遍经文落下最后一字。

陈阳照常低头,正要再说两句话,手臂贴着的脊背,忽然颤了一下。

极轻,像蝶翼擦过指尖,一晃便没了踪迹。

他呼吸随之一滞。

“陛下?”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嗓音发颤。

下一瞬,又是一下细微的颤动,紧跟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从她肌理深处慢慢渗了出来。

陈阳心口一跳,当场欣喜若狂。

从前只有渡了本源花粉,才会有这样的回暖,如今什么都没做,怎么会……

陈阳想不通缘由,也来不及细想,只当是迦楼罗所言非虚,往生咒真的起了效用。

他慌忙把人搂得更紧,身子都因激动发颤,喃喃道:

“陛下,再等等,我接着给你念。”

他连忙敛神,指尖重新相抵,刚要接着诵念,身下忽然又是一晃。

不对。

好似不光是怀里的人在动。

这整座棺椁,这一刻都在晃荡。

前后左右,毫无章法地轻颤,像浮在血浪里的旧船,晃得人神思昏沉。

陈阳诵经声慢慢停了,愣了瞬息才反应过来……方才的颤动,似乎是这整副血肉棺椁活了。

他抬手按向身侧棺壁。

指尖下,湿冷黏腻的血肉正慢慢收缩,肌理一舒一张,如活物脏腑在呼吸。

四周的壁障正以极慢的速度往中间收拢。

原本还算宽裕的空间,正在悄无声息地变窄。

陈阳眼神一凛,脊背绷紧,旋身将蜜娘护在胸口,另一只手撑住身侧棺壁,灵气凝在指尖蓄势待发。

他不知道血色男子点化大厄究竟是怎样的过程,可看这架势,分明是已经开始了。

黑暗中。

他目光扫过四周蠕动的血肉轮廓,眸光冷沉,呼吸压下,全神戒备着下一刻的变化。

棺壁蠕动的力道,越来越沉。

肉芽蹭过衣摆,黏腻腥腐的气息卷着死气,往鼻腔里钻。

陈阳双臂收拢,将蜜娘按在怀里,侧身用后背对着收拢过来的血肉,牙关紧咬,做好了硬抗碾压的准备。

他以为下一刻就会骨肉成泥,彻底融进这尸山血肉之中。

可等了片刻,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四周的血肉依旧在慢慢起伏,一舒一张,却没再继续向内收拢。

压迫感停在了堪堪触到衣料的界限上,就那样徐徐地蠕动着。

陈阳眉头紧锁,凝神扫过四周。

黑暗里,他借助神识与触感就能分辨,棺壁上生出细密肉芽,一簇簇扫过他的衣摆,带着细碎的痒意。

这算什么炼化?

他心底疑窦丛生。

过往见过的大厄,无不是惨烈至极。

白骨大圣困在红尘寺下,封禁万年,血肉被死厄剥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副枯骨撑着残躯。

叶挽星以身镇厄,周身血海缠绕,人不人,鬼不鬼。

二人化身大厄,都受着蚀骨磨魂的苦楚。

世间大厄,自然不止尸山摩诃这一处死厄演化而来。

可依过往所见,尸山摩诃演化的大厄,该当都是这般凄惨光景。

要么血肉消融成白骨,要么血气裹身化煞物。

怎么也不该是这样温吞的蠕动。

“难道是我一身生机未绝,对死厄点化的感应本就迟钝,才摸不清对方的路数。”

正思忖间,怀里的人忽然颤了一下。

陈阳呼吸一滞,低头望去。

起初只当是棺壁晃动带起的震颤,可紧接着,又是一下。

那颤动来自肌理深处,绝不是外力晃动能带出来的。

紧跟着,一丝温热触感从相贴的胸膛处,透了过来。

“陛下?”

陈阳声音发颤,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肩,那处肩头倏然收缩了一下,竟像是回应。

“陛下!你能听见我说话?”

他心头狂喜,连声唤了两句,眼眶倏地发烫。

怀中人却毫无应答,身躯只是断断续续轻轻抽动,体表温度节节攀升,逼近活人体温。

任他如何呼唤,依旧不见半分神志清醒的迹象,躯体起伏,更像是某种原始本能的舒展。

陈阳皱起眉,眼底满是困惑。

“明明没有本源花粉,没有丹药药力,怎么会平白升温?”

没等他想明白,怀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

原本蜷缩成一团的模糊血肉,正慢慢舒展。

先是一截小臂从肉团里分化出来,接着是肩背,腰肢,腿骨,骨骼在皮下慢慢支起轮廓。

原本混沌的一团,竟渐渐长出了完整的人形。

她依旧面目模糊,血肉糊在脸上瞧不清五官,周身裹着浓稠血污,腐腥气混着死厄浊意扑面而来。

活脱脱一具刚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凶煞血尸,瞧着可怖至极。

可陈阳看着,鼻尖忽地一酸,热泪险些滚落下来。

醒了就好。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醒了就好。

“陛下,是我,陈阳。”他放柔了声音,伸手想去扶她。

“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一声低哑浑浊的嘶吼,轰然炸开。

嗷!

声音不似人声,裹着浓重腥气,闷沉沉撞在棺壁上,满是原始兽性。

陈阳心神一颤,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忽然抬起手,力道大得惊人,一把推在他胸口。

陈阳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棺壁上,闷哼一声:

“陛下!你做什么?”

他又惊又疑,失声唤道。

可蜜娘恍若未闻。

她侧着身,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动作迟缓却带着一股执拗,一直爬到棺壁旁才停下。

后背对着陈阳,肩膀耸动着,黑暗里传来一阵细碎声响,黏腻模糊,听不太真切。

“陛下?”

陈阳心头突突直跳,强压下不安,指尖凝起一点淡绿灵光。

微弱光晕驱散小片黑暗,眼前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凉了半截。

蜜娘正扒着棺壁站立,唇角凸出尖利獠牙,一口撕下大块暗红血肉,血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她嚼得极快,喉咙滚动着咽下去,立刻又低头咬向第二口。

棺壁上被她咬开的缺口里,不断有新的肉芽挤出来,源源不断,像是专门供她啃食一般。

她像是察觉到了光亮,侧过头。

血肉模糊的脸上,两点暗红的光嵌在眼窝处,泛着浑噩的凶性,外露的獠牙上还挂着血珠。

轮廓依稀还是她的模样,可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往日蜜娘的影子。

陈阳怔怔望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遍体生寒。

她哪里是醒了。

这是在化作大厄。

“陛下!不可!”

他猛然回神,失声喝止,快步冲了上去。

陈阳探手扣住她的手腕。

指尖刚触到冰凉黏腻的肌肤,一股巨力涌来,如撞上一面墙。

他本就重伤初愈,灵气尚未调匀,整个人被甩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蠕动的棺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

他惊呼一声,抬眼望去,视线恰好落在蜜娘啃咬的地方。

棺壁上翻涌的嫩红肉芽间,赫然凝着几缕焦黑痕迹,如被电光灼过,纹路细碎,却异常扎眼。

陈阳呼吸一滞。

这痕迹他再熟悉不过。

当初无量尸山硬接血色男子的死闪,山体表层灼出的焦痕,正是这般模样。

一个荒诞的念头,撞进脑海。

是了……

这棺椁,本就是她的无量尸山凝化而成。

她此刻,是在一口一口吞掉自己的尸山本源。

陈阳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他原以为尸山摩诃点化大厄,是靠外界死厄层层侵蚀,磨尽生念,消融神魂,最终将人拖进死厄泥潭。

可如今看来,他全猜错了。

尸山摩诃点化大厄,是由内向外,引动生灵最原始的本能,主动吞噬自身的尸山根基。

吞得越多,死厄本源便融得越深,待到整座无量尸山都被她吞进骨血,便是她彻底化作大厄的那日。

“陛下,吃不得啊!”

陈阳心口揪得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可棺壁前的身影充耳不闻。

蜜娘伏在血肉壁上,尖牙撕咬的动作一刻未停。

她的身形不断变幻,时而鼓胀一圈,死厄之气节节攀升,时而又向内收缩,仿佛深处有什么东西压制着,不让浊意彻底漫溢。

一胀一缩间,那股凶煞气息,与陈阳见过的尸厄一般无二。

陈阳看得心头发紧,再顾不得许多,纵身扑上去,双臂环住她的腰腹,狠狠往回勒。

入手冰凉黏腻,可腰肢的轮廓依旧熟悉。

他将人扣在怀里,贴着她耳畔喘着气:

“别吃了陛下,再吃下去,你就要变成猪了!”

怀里的人晃了晃,像是没听懂,只被箍得难受,喉间发出呜呜闷响,嘴里的肉块咽不下去,卡在喉间发出咕噜声响。

有用?

陈阳眼睛一亮。

他本只是情急之下一试,没料到真能拦住。

当下再不留力,双臂肌肉绷紧,十指扣在她腰腹前,使出浑身力气往内狠勒。

他重伤未愈,每一分力道都扯得心脉抽痛,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嗬嗬声。

可手上的力道半点未松,反倒越收越紧,勒得蜜娘胸腔里的气直往喉咙顶,呜咽声越来越急。

“吐出来。”陈阳咬着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都吐出来!”

话音落的瞬间,他双臂往内一收,用尽全身最后几分气力。

“哇!”

蜜娘身子一颤,张口便呕了出来。

大块大块暗红的肉芽碎块,混着血水喷涌而出,噼里啪啦砸在棺底。

黏腻腥臭的气息填满狭小空间,腐臭里裹着浓重的死厄之气,熏得人神魂发涨。

碎块落在地上兀自蠕动,像被斩落的活物,在血洼里慢慢铺展开,看得人头皮发麻。

直到再也吐不出半分东西,蜜娘的身子才软下来。

陈阳也脱了力,双臂一松,带着人往后跌坐下去。

两人重重摔在血污里,溅起细碎血花,浑身上下都沾了黏腻秽物。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脉的抽痛一阵接着一阵。

可看着身侧人暂时安分的模样,他却低低笑了一声,悬到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定。

“吐出来就好。”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蜜娘撑着地面,一步步往前爬去。

她动作还有些虚浮,方向却异常坚定,直直冲着方才啃咬的血肉壁而去,尸厄进食的本能,早已刻进了骨血。

“陛下!”

陈阳脸色一变,伸手便去拽她的脚踝。

可指尖刚碰到肌肤,就被一股巨力带着往前滑去。

他重伤之下力气本就不济,非但没拉住人,反倒被拖着在血污里滑出半尺,后背蹭过凹凸的血肉,激起一阵钝痛。

他心神倏然一沉。

这样不行。

吐了一次还能再吃,她的本能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强。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还是会把整座无量尸山吞干净,彻底变成尸山摩诃的大厄。

到那时……

陈阳不敢想下去。

他咬着牙,借着拖拽的力道起身,几步绕到前面,张开双臂挡在了血肉壁前。

“陛下,别去了。”他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身影,声音发哑。

“我求你,那些东西碰不得。”

蜜娘的动作停住了。

她侧了侧头,看向挡在前面的人。

血污糊住了大半张脸,眼窝里两点暗红的光晃了晃,蒙着厚厚的混沌,看不清情绪。

她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只是单纯被挡住去路,有些困惑。

片刻后,她张了张嘴,尖牙上还挂着血珠,喉间滚出一道低哑浑浊的音节,模糊不清:

“饿……”

只有一个字,浑浊模糊,也不知是无意识的呓语,还是真的饿到了极致。

陈阳望着她暗红的眼窝,望着她脸上未干的血痕,心口又酸又疼,一阵阵发颤。

纵使形貌狰狞,纵使神思混沌,他也认得……

这是他的陛下,是他踏遍七千万座山也要带回去的人。

他沉默地望着她。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柔柔:

“你若真的饿……别碰那些秽物……要吃,就吃我!”

话音落下,陈阳没再说话。

他抬手逐一解开月衣系带,素白衣衫顺着肩臂滑落,褪至腰间。

光洁肩背裸露在黑暗之中。

“陛下。”

他轻声唤了一句,目光落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五官早已辨不清轮廓,只剩眼窝里两点暗红微光,如两簇将熄未熄的火,再不见往日半分清亮明媚。

陈阳心底暗叹一声。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白骨大圣为何要被封禁在红尘寺最深处的虚空之中。

那等虚境层次的大厄,一旦挣脱束缚,要补全血肉形体,便要吞掉半个西洲的生灵。

枯骨铺地,血气遮天,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蜜娘本就是涅盘妖皇,根基之深不逊寻常化神修士,若真彻底化作大厄,凶戾程度恐怕不在白骨大圣之下。

他望着那两点暗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陛下本就是鬼皇,将来若真变得凶戾,倒也符合身份,只是不知会是何等威风模样……但我绝不会让你,化作大厄!”

笑声很轻,在黑暗里荡开。

他伸出手,指尖扣住她冰凉的手腕,稍一用力,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过来。”

蜜娘身子晃了晃,似被他的气息牵引,顺势往前一扑,重重压在他胸膛上。

粗重浑浊的喘息声响起,含着浓重血腥气,一下下扫过他颈侧。

暗红血水顺着她下颌滴落,砸在他心口,冰凉黏腻,渗进肌理里。

陈阳抬手抚了抚她粘成一缕缕的发丝,语气软下来,像在哄闹脾气的少女:

“别吃棺壁上的血肉,尸山摩诃的东西又脏又腥,算不得美味。”

他垂眸,望着她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

“来,我做陛下的血食。”

身前的人忽然不动了。

粗重喘息顿了顿,鼻尖动了动,像是在分辨他身上的气息。

蜜娘迟迟没有下口,也没有退开,就那样伏在他胸口,吐息粗重。

陈阳心口一暖。

果然。

哪怕神智已被死厄吞噬殆尽,她骨子里还剩着几分忌惮,本能不肯伤他。

可这份迟疑拖得越久,她越可能转头去啃棺壁上的死厄肉芽。

陈阳不再犹豫,指尖凝起灵气,在自己胸口一划。

锋利气劲破开肌肤,温热血珠立刻涌出来,甜腥气瞬间在狭小棺椁里漫开。

他把渗血的指尖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更柔:

“尝尝?”

蜜娘的呼吸霎时急促起来。

她鼻尖耸动得更快,眼窝里的暗红一点点亮起,像被风重新吹旺的火苗。

先是侧着脸,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动作带着点茫然的试探,随即舌尖探出来,扫过指腹血珠,又麻又痒。

下一刻,她喉间滚出一声嗬嗬的低吼。

尖牙毫无征兆刺破指尖皮肉!

“唔!”

陈阳闷哼一声。

剧痛顺着指尖窜往手肘,可他没有收手,反倒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将人往怀中带了带。

尝到血气的蜜娘彻底失控。

她如被点燃的野火,从指尖一路咬上手腕,小臂,再扑到他肩头,侧颈,胸膛。

尖牙每一次落下,都带起血肉飞溅,粗重喘息混着皮肉撕裂的轻响,在密闭棺椁里格外刺耳。

陈阳死死咬着后槽牙,额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发丝。

他能感觉到利齿咬碎肌理,刮过骨膜的触感,一处痛过一处,到最后半边身子都麻了。

“陛下……慢些,莫急。”他哑着嗓子低语,声音发颤,却始终没有推开她的意思。

月衣早已被血浸透,黏在腰腹肌肤上。

上半身几乎寻不到几块完好皮肉,肩颈处白骨隐现,脸颊也蹭出一道血痕,整个人如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可蜜娘还没餍足。

她的唇齿顺着胸膛往下移,尖牙撕开筋膜,一点点往深处探。

噗嗤!

陈阳身子微微一晃。

他低下头,视线模糊里,能看见自己胸腔被撕开一道口子,温热的心脏裹着血光,在黑暗里搏动着。

那是他的心脏。

蜜娘停住了动作。

她伏在伤口边,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眼窝里的红光亮得骇人,像被勾走了全部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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