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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同穴

陈阳足尖刚跨过生死界限,一股腐腥血气便扑面袭来。

漫山遍野的尸厄爆发出兽吼般的咆哮,如同嗅到生血的妖兽,齐齐调转方向,赤红着眼。

这批尸厄数目浩如烟海,大半早已神智昏蒙,浑噩间只剩嗜生本能,此刻受意念催动,循着生人气味,蜂拥而至。

四面八方尽是黑红身影。

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上百座低矮尸山,随之轰鸣震颤,表层血肉蠕动,眼看就要朝中心合拢,将闯入死域的陈阳碾作肉泥。

轰!

巨响骤然炸彻天地。

原本静伏在侧,沉寂无声的无量尸山,爆发出磅礴气浪。

山体表层的血肉腾空,化作一道环形巨浪,横扫四方。

扑到近前的尸厄连半声惨叫都未及出口,已被气浪碾成一滩滩血水,顺着地势沟壑淌开。

一击过后,周遭再无半具站立的尸厄。

无量尸山回落原位,稳稳矗立在陈阳身后,如同一道宽厚屏障,将所有尸厄与戾气,尽数挡在外围。

四周遍地血水腐肉,腥风卷着碎肉在低空盘旋。

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静立血海尸山之间,干净气韵与周遭狰狞光景,恍如两重天地。

血风擦过山棱打旋,半分腥气都碰不到他的衣襟。

陈阳心头微动,垂眸看向怀中人。

蜜娘身躯依旧温热。

血肉轮廓虽已模糊,皮下经络走向仍可辨识,淡青色筋脉隐在肌肤之下,随生机流转自有节律起伏。

他抬眼望向无量尸山。

山体表面肌理盘虬,鼓胀的血管与筋络纵横交错,如无数虬龙盘踞缠绕。

纹路走向,起伏节律,竟与怀中人的脉络隐隐契合。

恰似同出一源,只是被放大了千万倍。

“原来如此。”

陈阳轻叹一声,指尖拂过怀中人散落的发丝。

他回首望向花海方向。

迦楼罗一行人立在海沿,遥遥朝此处眺望。

人群正中,迦楼罗双手合十,身后是巴山君,阴离夫人与楚江湄。

四个小丫头挤在最前,唇瓣紧抿,眼眶泛红,满眼担忧。

隔着翻涌血雾,陈阳与迦楼罗目光遥遥相撞。

二人皆未言语。

陈阳收回视线,前方另一座规模不输无量尸山的巨型尸山,静静矗立。

山体雄浑厚重,正是与那血色男子,同根孕育的主山。

山巅之上,血色男子负手而立,血发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一双冷眼望着下方陈阳。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静静站在高处打量。

周遭尸厄再度围堵上来,躁动不止,腥臭气息越发浓重,看模样随时会再度扑杀。

山顶男子抬起手,指尖向下压去。

瞬息之间,此起彼伏的嘶吼尽数收敛。

所有尸厄如遭禁锢,连喉咙里翻滚的呜咽,也被生生压了回去。

狂风倏然停下,翻涌的血雾徐徐下沉。

天地间所有喧嚣,尽数消散,视野慢慢变得清晰。

一侧,白衣少年怀抱着沉睡之人,身后矗立着死气沉沉的尸山。

另一侧,血色身影立于山巅,脚下是寂灭万古的死土。

两道身影遥遥相望,空气紧张得近乎窒息。

远处尸山的阴影之中,红裙女子静静伫立,望着场中。

她的红裙和漫天血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眼底亮起异样微光,望着那道白衣身影,不自觉放缓呼吸。

一股源自本源的牵引,自神魂深处涌起,诱着她走出阴影,不断靠近。

无关情欲,亦无关杀意。

像是与生俱来的羁绊,她无从抗拒。

困于尸山摩诃的无尽岁月里,她从未产生过这般莫名的悸动。

可抬眼望见山巅,那道血色身影,心底的躁动又被强行压下。

目光兜转一圈,最终重新落在场中,对峙的二人身上。

这场对峙静得漫长。

许久之后,山巅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

“你为何敢踏过来?”

视线自上而下压落,沉沉落在陈阳身上。

陈阳默然不语,只是抬首望向山巅,面上不见波澜,全无半分怯意。

血色男子静静打量他片刻,忽地低笑出声:

“倒是我看走了眼。”

说罢,他居高临下,望向陈阳:

“起初我认错了人,只当你是我久寻之人……而后才发觉,你并无通天觉性,修为亦平庸,区区一名凡俗修士。”

“可偏偏,你做成了阴阳无量界,万古以来,无数大能皆不能成之事。”

风卷血屑掠过山脊,他的声音也沉了几分:

“死意化生机,万古尸山育繁花,你这套法门,究竟源自何处?”

陈阳沉默片刻。

侧边血浪乘风扑涌而来,堪堪近前,便被无量尸山散逸的气浪阻拦,撞得四分五裂,漫天血珠簌簌坠落。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温软的轮廓,再抬眼时眸光坦荡:

“我确实不知。”

血色男子静静打量他许久。

只见对方眸光澄澈,坦然迎视,没有丝毫闪躲,看来当真一无所知。

他眼中掠过一丝微澜。

“我明白了。”血色男子低声自语,微微颔首。

“世间大道本就如是。”

“有人穷尽一生困守门墙,皓首苦研,始终不得门径,亦有人只需一路向前,行至中途,道自天成。”

“大道,先行于知晓之前,你的道,是一步一步踏出来的。”

花海边缘,迦楼罗听见这番话,身躯骤然一震。

他指尖结持的佛印悄然散去,眼底先浮起茫然,而后亮起一点微光。

三千载枯坐禅定,他向来认定,需先悟透经文义理,证得无上正觉,方可叩问大道。

可陈阳自尸山一路踏来,七千万座花山次第铺展,为他开出路途……

莫非道不在静坐参悟之中,而在亲身践行之内?

他怔怔望向死域中的白衣身影,眉间长久的郁结渐渐舒展,心底生出几分豁然明悟。

山巅之上。

血色男子目光移转,投向陈阳身侧的无量尸山,话锋一转,声音自高处飘落:

“你行在知前,走出这条路,方向未曾偏差,也算造化相随,可最该铭记感念的,便是身侧之人。”

“你仅有筑基修为,纵然胸有明悟,若是无人护持,绝无可能走到今日。”

“这女子,生前,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安稳。”

“身死之后,化作这座尸山,为你挡尽劫难。”

话音落下的刹那,似一记重锤狠狠撞在陈阳心口。

他心神猛地一颤。

陈阳正自心绪翻涌,山巅上那道血色身影动了。

没有半分预兆。

血色男子指尖倏然朝下一压,一道黑色闪电撕裂长空,破空袭来。

闪电划过之处,虚空漾开焦痕,丝丝腐蚀气息弥漫开来,周遭翻涌的血气被生生劈出一道幽深沟壑。

这一击直取陈阳心口,速度快得只余下一道残影。

便在此刻,身侧轰然一震!

本已归于沉寂的无量尸山似是生出感应,不等陈阳有所反应,山体表层血肉猛然腾起,迎着那道黑色闪电狠狠撞去。

轰隆!

震耳巨响席卷四方,黑红交织的气浪向四周横扫。

近处低矮的尸山挨过一冲击荡,表层血肉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

浓郁死厄之气四下弥散。

片刻之后,狂暴的余波消散。

无量尸山震颤不止,山体表面留着闪电灼出的焦黑印痕。

盘虬交错的血肉肌理缓缓起伏,焦痕褪去,山体重归沉寂。

陈阳怔怔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座稳如山岳的庞然大物,心口一阵阵发颤。

“果然如此。”

山巅之上,血色男子垂眸望向逐渐复原的尸山,声音冷沉:

“我先前便心存疑惑,七千万座尸山积攒的万古死气,岂是你区区一名凡俗修士,仅凭一缕生念便能尽数化去?”

“纵然你悟出化死为生的法门,最多也只是将死厄暂时压制。”

“万古沉积的死煞,绝不会凭空消散。”

“尸山摩诃的浊意,尽数被她,一肩扛下,未曾有半分侵染到你身上。”

话音未落,陈阳脚下悄然渗出缕缕黑气。

细碎的尸山虚影自地面缓缓升起,缠绕向他的脚踝。

陈阳心头骤然一紧。

身旁,无量尸山骤然发出一声轰鸣,山体微震,一股吸力凭空落下,将那几缕黑气连同刚要成型的尸山虚影,一口吞入山体。

半点不剩。

陈阳看得浑身剧震,脑海一片空白。

周遭的风声,血浪,远处尸厄的低吼,逐一远去。

识海深处,一幅幅画面翻涌上来……

从醒来那日起,血色漫过天地。

蜜娘将他护在怀中,最后一丝体温散尽,再无声息。

昏暗逼仄的蜜蜡小屋,蜡壁泛着昏黄光晕,屋外是永无休止的尸山咆哮。

为了唤蜜娘醒来,陈阳日夜炼丹,丹火几度失控,药渣溅满四壁。

就连修行多年的术法也日渐滞涩。

到最后,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运转艰难,熟记数十年的丹方在识海中模糊成一片空白。

术法尽失,丹心崩颓。

他活了百年,从未那般狼狈不堪。

那些日子,他只能盘膝枯坐,在无边死寂里一遍遍复盘过往,寻找出路。

直到某一日,识海混沌雾霭散尽,灵台骤然清明。

他踏出第一步,脚下一念生花,周遭死意悄然消融。

也是从那日起,困了他许久的蜜蜡小屋,悄无声息地溃散,化作漫天流光随风散去。

从前他只当是自己道力精进,由内而外化去了蜡壁禁制。

可此刻想来,绝无可能。

这小屋是蜜娘以神通,凝聚的庇护之所。

外界尸山狂轰滥炸都未必能破,若真是从外被死厄攻破,他身处其中,绝不可能安然无恙。

若说从内而破,凭他当时道心崩颓的状态,也断无这份力量。

那么答案只剩一个。

小屋是从内而破,破它的人,是蜜娘自己。

蜜娘沉眠后,终究没能挡住尸山摩诃的侵蚀。

气绝之初尚无事,可在漫长不见天日的岁月里,她的身躯一点点被死厄浸染,终是发生了异变。

蜜蜡小屋能挡住外界的尸山,却挡不住从她自身本源里,生长出来的尸山。

尸山在蜜蜡小屋之内悄然孕育。

浑浑噩噩,不识岁月。

直到体量足够庞大,终于撑破了这最后一层庇护。

至于为何他始终看不见……

陈阳在心底幽幽一叹。

那般爱美的女子,怎肯让他看见自己血肉消融,形貌尽毁的模样。

怎肯让他知道,他日日抱在怀里的人,早已化作了尸山的一部分。

所以她早早就迷乱了他的心神感知。

怀里的容颜永远是完好的,眉眼精致,唇色浅淡,和生前别无二致。

身后的尸山更是近乎透明。

一路走来,半分异样都不让他察觉。

怕他受惊,看见狰狞的血肉山峦,会心生寒意。

七千万座山头,怎会没有凶险?

陈阳数次深入尸山禁地,惊醒沉眠的上古尸厄,漫天死厄翻涌袭来,数次险些将他吞入血肉洪流。

好在每次绝境关头,凶险都会莫名消散,他总能全身而退。

可最初,他尚不知其中缘由。

只觉得处处有惊无险,总能在绝境之中脱身,便自以为是自身生念坚韧,道途得天眷顾。

心下暗自庆幸,只当冥冥之中自有造化,一直在暗中护持自身。

也是到后来,他才渐渐摸索出,应对尸山的法子。

时至今日,方才彻悟,哪有什么天生顺遂。

是她……

是这座始终随行在他身后的无量尸山,替他扛下一切劫难,吸尽漫天浊气。

他日复一日,将花粉,丹药,连同缕缕温润生机,缓缓渡入怀中那具肉身。

可尸山本体,却独自承受着全部死厄污浊,阴邪秽气。

一身两态。

一生,一死。

难怪……

难怪他源源不断输送生机,耗费这么久时日,蜜娘却始终无法苏醒。

陈阳眸光放空,胸口如同压着千斤巨石,闷得发疼。

陈阳正自怔忡,山巅之上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你这法门,终究有局限。”

陈阳抬眼望去。

血色男子负手立在山风之中,血发猎猎翻涌,语声漠然:

“你能化死厄为草木,育花海,生灵草,炼丹药,看似无所不能,想来是你浸淫丹道多年,从中悟出的纯粹生之意蕴。”

他垂眸扫过下方连绵花浪,目光重又落回陈阳怀中:

“可你救不了人,仅仅草木生机,回天乏术!”

轰!

陈阳眸光一颤。

是啊。

若他的生念真能逆转生死,蜜娘何至于沉眠至今,何至于化作这座无量尸山,替他扛尽万古浊秽?

他一路踏遍七千万座山头,只道攒够生机便能唤她醒来,像蒙眼赶路的旅人,只盯着脚下繁花,不敢望前路高墙。

此刻被人一语戳破,那点虚妄的信念,晃了几晃,竟摇摇欲坠。

这番话落下,同样震动了花海边界的迦楼罗。

迦楼罗抬眸望来,眉头紧锁,显然也听出了其中关窍。

草木荣枯自有定数,血肉之躯玄妙万千。

这本是修行界共识,只是他先前见陈阳化死为生,太过惊世骇俗,竟一时忘了这重天堑。

望着死域里那道白衣身影,迦楼罗低低叹了一声:

“哎,陈施主,求了一场空。”

风声相隔,这句叹息没能传到陈阳耳中。

陈阳毫无察觉,五指收紧,怀中人的温热传来,烫得他心口发涩。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血色男子所言非虚。

他能温养她的肉身,能延续她的生机,可人命终究不是草木,断了的生机无法仅凭草木之力重聚。

“参悟不透也无妨。”尸山之巅,血色男子的声音再度落下。

“本座原本想亲自探探你的道,可惜被这座山挡着,始终摸不真切,既然如此,也就不用探了。”

他抬手挥出宽大袖袍,朝下一拂:

“等漫山尸厄将你吞噬,你彻底融入尸山摩诃,你的道,自然便是我的道。”

“到那时,你我便是同胞。”

“同出一源,道法共享。”

话音未落,四野骤然响起震天咆哮!

尸厄同时动身,黑红色身影层层叠叠,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所过之处血肉翻涌,大地震颤。

它们要连人带山一起吞没,将这抹唯一的生念,彻底揉进万古死厄之中。

无量尸山立刻做出反应,山体轰鸣着想要迎上。

可刚一动,山体表面已噼啪窜起,数道漆黑闪电。

黑电如毒蛇缠上山体肌理,所过之处血肉顷刻焦枯消融,滋滋声响刺耳难当。

整座尸山猛地一颤,如同被麻痹一般,反击的势头滞了半拍。

“忘了告诉你。”血色男子的声音冰冷,自山巅飘落。

“这座山受了死闪侵蚀,早已沾染尸山摩诃的本源,护不了你多久了。”

“终有一日,此山会彻底沉沦。”

“融进这尸山摩诃万古死意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黑色闪电越窜越密,无量尸山表层血肉不断剥落,连护在陈阳身前的气浪,也弱了几分。

周遭尸厄逼近,腥臭的风扑面而来,獠牙与利爪近在眼前。

花海一侧,巴山君看得心惊肉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粗着嗓子急声开口:

“迦楼罗!”

“快想个法子!”

“这陈阳好歹把我们带进了这片生域,总不能见死不救!本君可不喜欢欠人情!”

阴离夫人也蹙紧眉峰,指尖暗凝毒瘴,却未贸然出手。

生死界限就在眼前,踏出去便是万劫不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楚江湄抱臂立在一旁,眸底光影流转,同样按兵不动。

迦楼罗却未应声,只凝望着前方战局,眼底金光浮沉:

“再等等。”

“等?等什么?等他被尸潮吞了再动手吗?”巴山君急得连连跺脚。

迦楼罗不再答话,盘膝落座,双手在膝头结出一枚繁复佛印。

眼帘垂落,周身佛光悄然收束,隐而不发。

前方死域之中,局势已危在旦夕。

最前排的尸厄已扑到气浪边缘,撞得气浪溅起细碎血花。

无量尸山发出低沉轰鸣,似在压抑痛楚,山体震颤得愈发剧烈。

陈阳看得心焦,几番犹豫,眼看尸山就要撑持不住,忽然扬声高喊:

“前辈稍等!”

山巅的血色男子恍若未闻,目光冷冽,攻势半分未缓。

尸潮又逼近数尺,闪电劈得山体血肉四溅。

陈阳牙关紧咬,将心底盘旋许久的猜测,骤然喝了出来:

“不知前辈所拜的,是不是祖仙庙!”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野的死厄之气猛地一滞。

漫山咆哮的尸厄竟齐齐停住动作,嘶吼声戛然而止。

山巅之上,血色男子身形一震,周身翻涌的血雾顷刻凝固。

他垂首,原本漠然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波澜,目光落在陈阳身上,藏着难掩的惊悸。

陈阳心口也是一跳。

自己的推测,果然没错……

其实从见到这血色男子的第一眼起,他心底就萦绕着一股玄之又玄的感应。

并非熟悉,两人素未谋面。

只是一缕极淡的牵连,浮在冥冥杳杳的感知之中。

当初他初入西洲,被困一叶岛之时,便曾感知到这般相似的死厄气息。

后来入红尘寺,坠入地窟,那股气息愈发清晰。

直到无尽海上,天地合拢,阴阳无量界中死厄降临,这股感应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是第一次踏入尸山摩诃,绝不可能见过这位死地之主。

对方沉眠万古,更不可能涉足外界。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他们之间的牵连,源自同一个源头,也就是陈阳踏入西洲的第一处地方。

菩提教。

陈阳定了定神,趁着对方心神震荡的间隙,朗声开口,话音传遍四野:

“前辈莫非是菩提教中人?不知是几叶行者,还是昔年教主,还是掌教妖皇?”

一串问题落下,花海边界的迦楼罗徐徐睁眼,神色满是错愕。

他此前曾以红尘观,探查过对方根脚,却惹来不祥死意反噬,自此不敢再深查,至今仍摸不清对方来历。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面露惊色,没料到这死地之主,竟与菩提教有所牵连。

楚江湄眸光微动,神色难辨。

四个小丫头则暗自松了口气,只因前方攻势终于停了下来。

死域之中,尸厄悬在半空,獠牙毕露,却再未往前半寸。

无量尸山山体紧绷,蓄势待发,轰鸣声慢慢平复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山巅之上,血色男子目光剧烈闪动,周身血气蒸腾,显然内心远不似表面平静。

就在最前排几头尸厄,按捺不住再度扑上之时,他终于抬起了手。

“停!”

躁动再次平息。

他居高临下,目光紧锁下方的陈阳,眸光沉沉:

“你怎知晓这个?”

话音落定,死域陷入短暂死寂。

不止陈阳,花海边界的迦楼罗几人也齐齐怔住,彼此对视一眼,神色皆露惊愕。

“这家伙,当真出身菩提教……”巴山君挠了挠头,粗眉拧作一团。

“我所知的菩提教,门人孱弱,只知埋头苦修,哪有这般手眼通天的能耐。”

阴离夫人摇了摇头,曼声开口:

“你这话可说错了,两千年前的菩提教何来孱弱一说,彼时势力席卷西洲,行事锋锐,极具扩张之势。”

二人各执一词,争辩不休。

他们平日大多沉眠,只偶尔互通音讯,此刻对照之下,才发现彼此对菩提教的认知,截然不同。

争了半晌终究没有定论,二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迦楼罗。

迦楼罗沉吟片刻,开口道:

“我记得三千年前,菩提教还只是一群苦行古修,寻访荒山古刹,参悟大道本源。”

此言一出,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心头震动。

迦楼罗瞧出二人神色,便知三方所知信息,全然相悖,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翠翠几人,见她们也是一脸茫然。

眼下能解惑的,自然只有楚江湄。

迦楼罗略一思忖,出声问道:“楚施主,不知能否为我等解惑?”

楚江湄眸光清冷,淡淡道:

“菩提教立教万年,风貌每隔数百上千年,便有一场大变局。”

“教派走向如何,全由时任教主一言决断。”

“三千年前,它的确是盘踞西洲群山的教派。”

“教众餐霞饮露,徒步踏遍荒岭险川,寻访古贤遗迹,以求参悟本源。”

“小和尚你没记错,那段岁月,你应当还曾与菩提教修士,结伴修行过。”

迦楼罗闻言颔首。

楚江湄接着道:

“到了两千年前,教派彻底蜕变。”

“广开教坛,收拢各路修士,在西洲各处修建道宫,一时锋芒鼎盛。”

阴离夫人颔首,这与她所知的情报,全然吻合。

“至于一千多年前……”楚江湄语声一顿,眉峰微蹙。

“教内爆发剧变,高层纷纷隐遁,那段时日在外界看来,菩提教确是衰败羸弱。”

巴山君随之颔首,他所知的菩提教,正是这段衰败时期的光景。

楚江湄话锋一转:“可万变,不离其宗。”

说罢,她抱臂而立,眸中映着远方血色山影,语声平淡:

“无论教义如何更迭,教众始终以行者相称,这一名号,万年未改。”

迦楼罗颔首,目光重又落回死域中央的白衣身影,低声自语:

“行者……踏遍千山,证道于行,难怪他能踏遍七千万座尸山,走的本就是菩提教的路数。”

说着,他抬眼望向山巅那道血色身影,心底疑云愈发浓重,低声喃喃:

“难道这执掌尸山摩诃的死地之主,当真出身菩提教?”

无人知晓此人的底细,无从定论。

可方才一番话摆在眼前,菩提教与尸山摩诃之间,恐怕真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念头升起,众人心中同时猛地一震。

楚江湄侧目看向巴山君:

“你是哪一年被囚入地窟?”

巴山君略作回想,报出了年份。

楚江湄淡淡开口:

“你被囚入地窟数年之后,菩提教迎来真正的鼎盛,世人私下称其为……死教。”

死教之名入耳,迦楼罗身形一震,当即联想到尸山摩诃。

楚江湄神色平静,娓娓道来:

“你们那时早已困在地窟深处,自然不知外界的腥风血雨。”

“约莫千年前,菩提教深陷内乱。”

“为整合派系,转移内部矛盾,教中主事之人选择向外开战,争夺西洲三大教之首,同妖神教缠斗,长达三十年。”

“战事推进到最惨烈的阶段,菩提教铤而走险唤起一股邪异力量,死气弥散,腐骨蚀魂。”

“彼时他们借来的那股势,应当便是……尸山摩诃。

“那一役,妖神教当时的老妖皇,当场殒命。”

“当真?!”巴山君失声低吼,满脸难以置信。

妖皇陨落,放在西洲便是天崩般的大事,他竟从未听闻半分风声。

阴离夫人也敛去笑意,神色凝重下来。

楚江湄语气平静,继续道:

“消息没能流传开来,妖神教全力封锁所有风声,你们困守地窟,更是无从知晓。”

二人满脸惊诧。

单是借用这等大厄之力,便有如此可怖威能,可转念一想,他们亲身领教过尸山摩诃的威势,倒也不算太过离奇。

“老妖皇殒命一事,外界几乎无人知情。”楚江湄淡淡道,

“我也是偶然听老皇临终前提过一句,死之大厄。”

“直到今日,见到这阴阳无量界,才终于把前因后果对上。”

“回想当年菩提教外泄的那股死气,与眼下尸山摩诃散出的死厄,简直如出一辙。”

一番话落下,众人尽皆心神震动。

楚江湄转头望向陈阳的背影,眼底神色复杂难明。

死域中央,山巅伫立的血色男子,终于回过神。

他垂眸俯视下方,沉沉威压铺展开来,嗓音沙哑:

“你如何看得出,本座与菩提教有关联?”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否认,只出声问询。

陈阳抬眼望向山巅身影,语声平缓:

“晚辈本是东土修士,并非西洲本土生灵。”

血色男子眸光微凝,没有立刻反驳。

“既无牵连,晚辈却一步步卷入此间风波,甚至踏进阴阳无量界。”陈阳语调平稳。

“世间从无无因之果。”

“我能走到这一步,源头尽数系于菩提教,因由它而起,果理应落在它身上。”

话音落,陈阳目光扫过周遭僵立不动的尸厄,继续道:

“再者,这些尸厄彼此互称同胞,亲如一体,而菩提教教众,素来以自家兄弟相称,同出一脉,守望相助。”

“一支生于死域,一支长于阳世。”

“称谓这般暗合,晚辈思来想去,绝非巧合。”

山巅久久沉寂。

血色男子静立原处,血色长发遮住大半眼眸,看不清神态。

他周身翻涌的血气,却不曾再度暴涨,显然这番说辞,戳中了他的要害。

许久,他发出一声低沉冷笑:

“巧言令色。”

“菩提教口中的自家兄弟,是需要烟火生计,各有姓氏的世间众生。”

“我尸山摩诃麾下的同胞,出自同一本源,共承死厄,血肉相融。”

“如此天差地别,岂能混为一谈?”

陈阳心头微微一动。

他察觉到了关键……

对方辩驳的仅仅是称谓背后的含义,却从未否认二者同源。

趁着对方心绪波动的间隙,陈阳又窥见更多端倪。

此人威压虽重,气息却浮而不实,数次抬手欲动,又都强行压下,自始至终没有施展镇杀手段。

“此人刚从漫长沉眠中苏醒,状态远未圆满!”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落下。

若是全盛时期的尸山之主,绝不会同他多费唇舌,随手便能碾碎他的肉身。

愿意停手对话,本身就是底气不足的证明。

当然,纵使对方身有亏虚,也远不是眼下修为的陈阳能够抗衡。

硬拼唯有死路一条,唯有顺着这条线索往下周旋,才存有一线生机。

心念电转,陈阳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拱手见礼,姿态恭谨:

“虽分两路,根脚却同出一处。”

他朗声开口,顺着话头坦然认下渊源:

“晚辈陈阳,乃菩提教行者,同拜祖仙庙,共遵一叶菩提,化三千行者之教义。”

话音落下,四野俱寂。

花海边界,巴山君瞪着铜铃般的双眼,指向死域方向:

“这……这小子打算做什么?!”

阴离夫人嗤地笑出声,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

“还能做什么,攀亲道故罢了,这份胆量,倒是不小。”

翠翠带着四名小丫头挤作一团,五指握拳,掌心沁满冷汗。

“老爷……老爷不会有危险吧?”小莲声音发颤,小声呢喃。

“莫要说胡话!”翠翠瞪了她一眼,自己眼眶却泛起潮红,目不转睛望着远处白衣身影,心悬至嗓子眼。

迦楼罗望向场中挺拔的白衣身影,一时满是错愕。

他心底甚至升起一阵,毛骨悚然之感。

他数次出手截杀陈阳,每一次局面看似十拿九稳,总会横生变数。

地窟之中白猿舍命护持,天穹之上鬼皇死战相护,凤清都数次出手搅局,连双月皇朝的势力,都莫名牵扯进来。

区区一名筑基修士,竟难杀至此。

他活过三千年,也是闻所未闻。

如今,陈阳甚至能与尸山之主,对峙论渊源,其中牵扯,早已不是机缘二字能够概括。

“依本君看,这层关系多半攀不上。”巴山君盯着山巅那道阴沉身影,挠了挠头,瓮声开口。

“方才对方已经明言,不认这层干系,岂是寥寥几句,自家兄弟便能糊弄的。”

翠翠毫不示弱,迎着巴山君圆睁的双目,小声嘀咕:

“你胡说,我家老爷人脉广博,天底下何处没有相熟之人。”

年纪尚浅的小丫头不懂死厄,菩提这些深奥由来,只固执相信自家老爷本事通天,走到哪里都有贵人相护。

巴山君眼睛一瞪,吓得几个小丫头连忙缩了缩脖子。

阴离夫人连忙出言打圆场:

“好端端的,何必吓唬几个孩子,来,到姐姐这儿来。”

她一面安抚翠翠一行人,心底却认同巴山君的看法,曼声接话:

“只是巴山君所说,也不无道理,对方尚未松口认可这层渊源,一切尚且作不得准。”

楚江湄斜倚在花枝上,眸光带笑,语气漫不经心:

“看来这小矮子这回,是真攀不上了。”

旁人也都不看好,这些尸厄沉沦死域万古,哪里还会记得生前种种。

然而就在此时。

僵立四周的尸厄群中,忽然响起几道迟疑的低呼:

“祖仙庙?”

“……菩提教?”

起初只是零星几道声音。

可不过眨眼工夫,疑惑声四下里此起彼伏传开,漫山遍野都是议论。

“真是菩提教的?!”

“姓陈?陈兄弟?”

“哎呀,原来是自家兄弟!”

方才还张牙舞爪,嘶吼着要将人撕碎吞腹的尸厄,此刻竟像撞见了失散多年的故人,一个个语气热络得不可思议。

有嗓门洪亮的扯着嗓子高声喊:

“生时是教中兄弟,入了这尸山摩诃,更是同胞!亲上加亲啊!”

“对!想当年都在祖仙庙上过香,拜过祖,可不是自家兄弟是什么!”

“陈兄弟,快过来叙叙!”

呼声震天,尸厄纷纷收了爪牙,你推我搡往前凑,虽碍于血色男子的威严不敢太过靠前,那股热乎劲儿却藏不住。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死地,竟莫名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热络气。

这一幕直把花海内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巴山君张着嘴半晌合不上,铜铃大眼瞪得溜圆:

“这……这也能行?”

楚江湄脸上的戏谑笑意骤然一凝:

“还真让他攀上了!”

漫山喧闹声里,山巅的血色男子始终一言不发。

他静立原处,血发垂落肩头,目光沉沉锁在下方少年身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片刻后,他忽然抬步,朝着山下走来。

一步落下,山体随之一震。

周遭吵嚷的尸厄瞬间噤声,齐刷刷退向两侧,生生让出一条宽阔通路。

他并未靠得太近。

在距无量尸山还有数丈远的地方,血色男子停下脚步。

显然,他对这座无量尸山心存忌惮。

倒不是真的不敌。

只是他刚苏醒不久,血肉未凝,本源虚浮,不愿平白与这座山硬碰硬,徒耗气力。

他站在那里,周身威压依旧沉如山海,目光冷淡,落在陈阳脸上:

“你在菩提教,是三叶行者?”

陈阳心中一定。

愿意开口问询,便说明给了验证的余地。

他神色从容,拱手为礼,答得不卑不亢:

“回前辈,晚辈乃菩提教三叶行者,教中亲封,赐圣子之位。”

话说得半分含糊都无,唯独隐去了早已退出菩提教的前事。

眼下这等局面,身份越重,回旋余地越大。

他心底却在飞快盘算。

对方状态虚弱,又认菩提教渊源,若能化解干戈,自然最好。

毕竟蜜娘所化的无量尸山太过沉重,凭他一己之力断然挪动不得,还得另寻契机。

周遭尸厄听到圣子二字,顿时又掀起一阵议论。

“圣子?”血色男子挑了挑眉,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在诓我?那上一任圣女叶挽星,你可认得?”

陈阳心中一动。

对方问的,正是菩提教的核心人物。

他立刻点头,答得坦荡:“晚辈有幸见过圣女前辈。”

这话一出,周遭尸厄又是一阵低低骚动。

“圣女?是叶圣女!”

不少尸厄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敬畏,显然叶挽星三字,在菩提教出身的尸厄心中分量极重。

血色男子看着他,眼神深了几分,显然还在权衡。

“不可能,你怎会是圣子?”

陈阳深知口说无凭,空言百句不如实证一分。

下一瞬,他指尖骤然掐诀,周身灵光猛地一变。

嗡!

一声低沉震颤自他体内响起。

一座古朴庄严的塔影凝于虚空,共分五重,庄重浩然。

十二重楼浮屠功。

“晚辈只修到第五重,尚未精进。”陈阳淡淡开口。

山风卷着血沫掠过。

血色男子原本冷淡沉寂的眼眸,望见那座五重浮屠塔影,骤然亮了起来。

“你……”他血发垂落肩头,语声里带着罕见的震动。

“你的行者令牌,取来我看。”

陈阳神色坦荡,开口解释:

“行者令牌,晚辈早已遗失。”

他说得坦然,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实则他手中曾有两枚令牌,一枚失落途中,另一枚早已归还教中,此事自然不能对外人言明。

陈阳早知自身修为不足,敢踏过生死交界,本就抱着赌一把的心思,先猜出对方根脚,再谋一线生机。

如今猜对了渊源,他心中也稍定,只盼能借这层关系化解危局。

四下里的尸厄早已炸开了锅。

“真是十二重楼浮屠功!”

“嫡传!这绝对是教中嫡传功法!”

“难怪敢称圣子……原来是真的!”

惊呼声从最前排往后层层扩散,漫过山野,嗡嗡震得周遭尸山,都在发颤。

方才还只热络认亲的尸厄,此刻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畏,纷纷躬身垂首,不敢再随意喧哗,隐隐生出几分朝圣般的架势。

陈阳也有些错愕。

他知道浮屠功可作证身,却没料到在这些尸厄心中,分量竟如此之重。

他心底同时也生出几分疑惑。

对方一再询问叶挽星,究竟是何用意?

他与叶挽星仅有一面之缘,更知对方以身镇厄,沉沦杀神道,若是对方追问细节,自己未必能答得周全。

陈阳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对面,正好对上血色男子沉沉望来的目光。

那目光与先前全然不同。

先前是冰冷漠然,仿佛在看死物。

此刻却多了几分凝重,藏着一缕探究之意。

凝望并未持续多久。

血色男子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既然你是教中圣子,又见过上一任圣女,那你可知,叶挽星如今身在何处?”

陈阳心头微凛。

来了。

对方绕了这许久,终究是冲着叶挽星来的,目的性如此明确,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

他略一沉吟,并未急着回答,反而开口反问:

“不知前辈,在菩提教中,到底是……”

他尚未问完,血色男子已抬手一翻。

一枚古朴木牌静静浮在他掌心,木纹深邃,包浆厚重,瞧着便有万古岁月沉淀。

牌面没有后世菩提教繁复的叶纹标识,也没有几叶行者的层级刻痕,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简简单单的字……

风!

血色男子指尖抚过木牌,语声平淡:

“这是菩提教的令牌,只是年份要早得多,你既入教中,总该认得。我确也是菩提教中人。”

陈阳的目光落在那个风字上,心头又是一动。

风姓?

血色男子收了令牌,抬眼重新看向他,语气重了几分:

“信物你既见过了,现在可以说了?叶挽星,她在何处?”

陈阳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从容答道:

“圣女前辈?晚辈当年在西洲菩提教中,有幸见过一面,仅此一面之缘,不知她如今具体下落。”

话音刚落,对面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裹着丝丝寒意,顺着风漫了过来:

“小友,你这就不老实了。”

血色男子抬眼,眼底寒芒渐盛。

“叶挽星若当真还在西洲,我不可能感应不到。”

说罢,他目光扫过远处花海边界,最终落在迦楼罗身上:

“凡沾染过尸山摩诃死厄印记者,只要还在西洲地界,本座皆能冥冥感应。”

“红尘寺的白骨大圣是如此,这灵童体内的大鹏金翅鸟,也是如此。”

“它们沾染死厄,只要在红膜结界之内,便逃不开我的感知!”

寒意顺着语声沉沉压下。

陈阳心头猛地一震。

他没料到对方竟有这般能耐,可全域感知所有带死厄印记的生灵。

花海旁的迦楼罗也是浑身一僵。

大鹏金翅鸟一事,本就是他心头一根刺。

四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血色男子周身血气翻涌,明明立在原地未动,杀意却如潮水般朝四周漫溢。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无量尸山都紧张了起来,表层血肉起伏,蓄势待发,只为护他性命。

可下一瞬,那股翻涌的杀意又忽然压了下去。

血色男子吸了口气,周身血气重归平静。

他往前迈了一步,步幅极轻,看似只是寻常移步。

轰!

一声沉闷轰鸣骤然炸响。

一直静伏的无量尸山,毫无征兆地向前横移数尺,如山岳般横亘在二人之间。

表层血肉翻涌着隆起,凝成一道宽厚的血肉屏障,稳稳挡在血色男子面前,连半分空隙都不留。

陈阳瞳孔微缩,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这是……

若只是寻常迈步,蜜娘所化的无量尸山,绝不会有这么大反应。

方才那一步,看似收敛,实则暗藏杀心。

是本能的杀意触动了尸山,才会有这般激烈反应。

他心神一凛,警惕之心瞬间提至顶点。

陈阳心头生出强烈的直觉……

不能说。

叶挽星的下落,绝不能说。

对方追查得如此之紧,一旦说出位置,只怕会引来滔天大祸。

此事本就只有杀神道少数几人知晓,干系重大。

陈阳宁肯眼下僵持,也绝不能松半分口,他索性站在无量尸山旁,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场面骤然沉了下来。

血色男子眼底寒芒明灭不定。

许久之后,他才收回目光,淡淡道:

“罢了。”

可这两个字落下,场间气氛并未松缓半分。

陈阳心知对方绝不会就此罢休。

可此刻,对方望来的目光里,杀意反倒淡了,竟隐隐透出几分平和之意。

血色男子嘴角噙着淡笑,这一次没有追问叶挽星,也没有攀谈渊源,只如长辈闲谈一般,语气随意:

“对了,先前那黑袍,怎的被你劝回去沉眠了?本座听闻,是靠舞步?”

“他本就神思昏蒙,晚辈略作安抚,自然重回沉眠。”陈阳淡淡答道,心神丝毫未曾放松。

对方笑得越是平和,他心底那股异样感便越重,只怕平和表象之下,藏着更深的图谋。

“有意思。”血色男子低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身侧的无量尸山。

“以舞步音律安抚尸厄,这般手段,本座尚是头一回见,你从何处学来?又怎会想到,能用此法对抗死厄?”

陈阳抬眼望向他,语声平稳:

“从一位朋友处学过些琴技,知晓音律。”

“再加之一叶岛的际遇。”

“我在那里悟出一个道理,尸山摩诃磨灭的,是生念。”

“人若心如死灰,自然会被死厄同化,可若是心中存着欲求,死厄便没那么容易侵入神魂。”

当初在一叶岛,便有丝丝缕缕的死厄之气,悄然萦绕,淡得寻常修士难以察觉。

唯独他身在其中,觉得浑身不适。

后来他与杨素肌肤相贴,云雨缠绵之时,这股隐晦的死厄,竟悄然消减了几分。

彼时他只觉事出蹊跷,却参不透其中关窍。

此刻细细推想,方才豁然,情欲燃动,生念鼎盛之际,死厄自会淡化。

血色男子没有作声,只静静望着他。

远处花海旁,迦楼罗听得眉头一蹙,下意识低声自语。

“欲念?修行本以断欲去念为正途,欲念皆是杂念,如何能抵御死厄?”

这话顺着风飘进死域,陈阳听在耳中,却没有回头。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指尖拂过那团温热轮廓,眼神反倒愈发明亮:

“断欲去念,走的是寂灭一路,可人活着,本就有万般欲求。”

“饥欲食,寒欲衣,喜怒哀乐皆是欲。”

“有欲,才叫活着,若当真无欲无求,与死了又有何异?”

他语声清缓,顺着风漫过遍野尸山:

“我没有通天觉性,做不到以禅定硬抗死厄,能一步步走到今日,或许,凭的就是心底这点欲求。”

血色男子静静听着,望了他许久,忽然低笑出声:

“说来说去,你这心头最大的欲念,不就是想复生你怀中人么。”

陈阳抿紧唇,没有反驳。

“说起来,本座也曾见过一个欲念极重的人。”血色男子淡淡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

“那人堕入尸山摩诃时,本座本想按惯例将他同化,末了……竟失败了。”

陈阳眉峰微挑,有些意外,尸山摩诃还有无法同化的人?

心中疑虑丛生,他忍不住发问:

“那人的欲求是什么?”

血色男子斜睨过来,笑意带着嘲弄:

“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心愿,不过是想拥有一座大房子,雕梁画栋,金砖铺地。”

陈阳听完,愣在原地。

他预想过无数答案,求大道,求长生,求复仇,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世俗到近乎朴素的愿望。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很意外?”血色男子笑了笑。

“欲念这东西,从来不分高低,够深,够沉,便能在死厄里撑得久些。”

花海边界,迦楼罗听完这番话,面上满是错愕,心绪翻涌,全然不曾料到会是这般实情。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

“欲求乃是杂念,于修行无益,如何能抵御死厄?”

阴离夫人侧目望向他,轻声道:

“为何不可能?你自己难道不曾体悟,其中玄妙?”

迦楼罗眉头骤然一竖,声音沉了几分:

“切莫妄言,我乃真佛之身,心性澄明,不会为世俗欲念牵动分毫。”

阴离夫人只低低笑出两声,并未再多言语。

一旁的巴山君听得一头雾水,挠着后脑来回张望,一会看向死域场中,一会瞥向迦楼罗,半晌插不上话。

翠翠几个小丫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死域中央,血色男子望了陈阳片刻,话锋一转:

“罢了,旧事不提,小友,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叶挽星定然不在西洲,我知晓她的下落,其实也无用,毕竟我出不了西洲,不如这样,小友替我去找她。”

“本座放你与你这位道侣,安然离开阴阳无量界。”

“你们夫妻二人,一同替我寻人。”

陈阳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不对劲。

前一刻还暗藏杀心,恨不得将他当场吞噬,此刻却轻描淡写抛出安然离去的许诺,前后反差太过反常。

可这条件,还是让陈阳动了心。

离开此地,带蜜娘回人间。

这是他踏遍七千万座山头,日日夜夜都在盼的事。

可下一瞬,他便强行压下了心头悸动。

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眼前这人,更不会平白无故善心大发。

花海边界,巴山君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嘀咕: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能离开这鬼地方,怎么算都不亏啊!”

陈阳正自沉吟,血色男子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怎么,答不答应?”

陈阳牙关紧咬,尚未作答,血色男子已轻笑一声:

“无妨,便当你答应了。”

陈阳脸色一变:“什么叫便当我答应!”

血色男子冷笑一声:

“小友此刻不答应,再过些岁月,自然会答应。”

“糟糕!”迦楼罗却脸色骤变,眼底金光大盛,死死盯着死域中央的血色身影,厉声喝道。

“快退!往后撤!”

话音未落,他周身佛光轰然暴涨,大鹏金翅鸟法相应声振翅,金色羽翼一卷,将巴山君,阴离夫人等人尽数裹在其中。

随即头也不回,朝着花海深处疾掠而去。

死域之中,陈阳也同时心头一凛。

几乎是迦楼罗出声的刹那,怀中蜜娘的肉身骤然发烫,如揣着一团温火。

身后的无量尸山更是发出一声低沉咆哮,山体表层的血肉瞬间翻涌隆起,向前狠狠罩下。

山壁之内,陈阳瞳孔骤缩。

“你想做什么?”他沉声开口,语声隔着厚重山壁传出,裹着几分冷意。

“小友何必这般紧张。”

血色男子笑了起来,笑声里的温和,渐渐褪去:

“我确实说过,会放你们离去,可我没说,是什么时候啊。”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血气翻涌,死厄之气,随之沸腾:

“得先让你们二人融入尸山摩诃,到那时,再放你们离开,做起事来才方便。”

“融入?”陈阳心头大惊。

血色男子抬眼望向横亘在前的无量尸山,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是啊,小友身负化死为生的本事,你这位道侣所化的这座山,更是死气沉凝。”

“你们二人生死交融,体量惊人,实在是演化大厄的……绝佳之物。”

“演化大厄?”陈阳心头一沉。

“怎么,你忘了,红尘寺的白骨大圣,是从何而来?”血色男子负手而立,语声平淡。

“那古修困在红尘寺,一旦彻底挣脱束缚爆发,白骨铺天盖地,半个西洲的生灵血肉,都不够他吞噬。”

他笑了笑,目光望向遥远天际,像是透过重重界壁,望见了西洲大地:

“算起来,我已许久没有在这阴阳无量界,点化一尊大厄了!”

话音未落,血色男子骤然抬眼。

毫无蓄力征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电光凭空凝现,撕裂虚空,直取陈阳面门!

快得只剩一道残痕。

无量尸山几乎是本能般向前横挡,终究还是慢了半分。

闪电擦着山体边缘掠过,削落一缕乌黑发丝。

发丝轻飘飘落下,正撞在陈阳怀中蜜娘散出的几缕长发上,风一卷,静静缠在了一处。

“入尸山摩诃,欲成就大厄,先得赴死。”血色男子的声音冰冷。

“容不得你们这般蓬勃生机。”

他身形一晃,已瞬移至近前。

陈阳瞳孔骤缩,非但不闪,反倒双臂收得更紧,将蜜娘牢牢护在怀中。

身后无量尸山发出低沉轰鸣,带着他向后急退,山体表层血肉翻涌,想要凝成屏障。

可黑电更快。

噗嗤一声轻响。

漆黑如墨的闪电精准劈在山巅,无量尸山猛地一震,山体剧烈震颤。

陈阳立足不稳,怀中人脱手飞出,重重摔落在血土之上。

“陛下!”

陈阳目眦欲裂,刚要扑过去,就见黑电如蛛网般爬满蜜娘全身。

那些他踏遍七千万座山,一口一口渡入的本源生机,那些炼了一炉又一炉的丹药药力,此刻正飞速溃散。

像被狂风卷灭的烛火,光焰一点点黯淡下去。

“急什么。”血色男子语气漠然。

“放心,下一次醒来,你们自会重逢,夫妻二人,皆为大厄。”

话音落定,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轰隆隆!

整片大地随之轰鸣震颤,地底翻涌出无数血块骨肉,如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从四面八方朝着无量尸山围拢。

血浪滔天,死气翻涌,要将中间的一切彻底同化。

“我想想,既然你们夫妻情深,我就赐你们二人将来成就的大厄,名为同穴!”

血色男子的声音压过漫天轰鸣,气息虽有些虚弱,眼中却掠过一缕精光:

“你们夫妻二人,这般生死相守,不离不弃,生同室而居,死亦同穴而眠!”

嗡!

无量尸山发出一声痛苦的低沉哀鸣,如在呜咽,张开了血肉壁垒,将山腹内的少年送了出来。

“陛下!”

陈阳抬眼望向那座尸山,声音发颤。

黑电在山体表面疯狂窜动,不断侵蚀着血肉肌理。

它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肯让黑色闪电,沾到陈阳身上。

陈阳踉跄着立在血土之上,望着眼前承受黑电侵蚀,仍替他挡着余波的尸山,心口如刀割般疼。

“老爷!”

花海边界传来翠翠凄厉的喊声。

四个小丫头小脸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楚江湄脸上的戏谑笑意早已敛去。

巴山君紧咬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阴离夫人面色惨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唯独迦楼罗周身佛光撑开,硬生生拦在众人身前,沉声喝道:

“别去,那黑色闪电,触之必死!”

血色男子嘴角噙着淡笑,一步步稳稳走到陈阳跟前。

无形威压如山似海压落,陈阳浑身骨骼咯吱作响,却半步未退,红着眼死死盯住对方。

“好了。”血色男子垂眸看他,语气平淡。

“先睡一阵吧,用不了多久的。”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点漆黑电芒。

细如针尖,却带着湮灭一切的死意。

陈阳猛地向后撤步,可周身如被无形锁链捆缚,动弹不得。

那一点黑电,还是稳稳地印在了他的眉心。

嗡!

彻骨寒意刹那间蔓延开来。

闪电顺着眉心扎进神魂,所过之处,经脉冰封,生机熄灭,连意识都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陈阳浑身剧震,身体重重向后倒去,摔在泥泞的血土之中。

他手脚抽搐着挣了两下,指尖死死抠进血肉泥泞里,像是想爬起来,想回到蜜娘身边。

可最终,那双手还是慢慢垂了下去。

他阖着眼,脸色苍白如纸,躺在漫地血污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陈阳!”巴山君一声怒吼,红着眼就要往生死界限上撞。

“站住!”迦楼罗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脸色同样难看,眼底却一片清明。

“没用的!陈施主已经殒命了!”

“可是!”巴山君话卡在喉咙里,望着远处倒在地上的白衣身影,胸口堵得发闷。

那个踏遍七千万山,能化死为生的丹师……就这么没了?

自己可还吃了他的十二阶大丹!

没人回答。

生死界线上,翠翠四人再也撑不住,扑在迦楼罗阻拦众人的光壁上,哭得撕心裂肺。

“老爷!老爷你醒醒啊!夫人……呜呜呜……”

血色男子却像没听见。

他垂眸扫了眼地上气息断绝的少年,抬手一引。

不远处蜜娘的身躯也轻飘飘浮起,落回陈阳怀中,二人紧紧相拥,姿态安详,如只是沉眠。

随即,他双手结印。

周遭翻涌的尸山土石,血肉肌理应声而动,从四面八方坍缩聚拢。

先是一层细密的血肉覆上二人身躯,化作内壁柔软的棺椁。

继而外层尸山层层向内压实,一圈又一圈,不断堆砌。

血肉,白骨,泥土,混着死厄浊气,越聚越高,越压越实。

整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只在瞬息之间。

轰!

一声沉闷巨响,尘土簌簌落定。

原地赫然矗立起一座浑圆厚重的巨大坟冢,孤零零立在血海尸山之间。

不见墓碑铭文。

只有风吹过表层肌理,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呜咽,又像低语。

“此厄,同穴。”

血色男子望着坟冢,淡淡定了名。

话音落,亿万尸厄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同穴大厄现世!”

“太好了!又多了同胞!”

“等圣子夫妇醒转,咱们又添强援!”

欢呼声此起彼伏,顺着风飘进花海边界,听得巴山君等人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血色男子对此习以为常,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本座此番损耗过甚,也要休养许久。”

说罢,他身形化作一道血虹,向着死域深处掠去,转眼消失在血色天际。

尸厄们也三三两两散去,各归各的沉眠之地,四野慢慢重归寂静。

远处尸山的阴影里。

红裙女子静静立着,怔怔望着那座新坟。

望了许久,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按在心口,只觉心口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她又转头望了眼花海的方向,摇了摇头。

最终,红裙身影慢慢淡去,融进了血雾之中,悄无声息。

死域彻底静了下来。

风声卷过坟茔,发出呜呜的呜咽,永不停歇。

花海边界,巴山君僵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干涩的话:

“就这么……死了?”

没人回答他。

死寂不过片刻,翠翠四人的哭声再起,撕心裂肺,悲怆至极:

“老爷!夫人!”

凄厉的哭喊声穿透血雾,在空旷的死域里一圈圈荡开,被风卷着,飘向那座孤零零的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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