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接待日排的是谁?具体时间?”
张妍低头扫了眼桌头台历,“排的是林副市长,正好就是今天。”
何凯当即抬手,敲定行程。
“收拾一下,跟我去信访大厅。”
张妍一愣,连忙提醒,“市长,下午市委有专题会,要讨论沙屿镇中层干部人选调整,您是不是先准备一下会议材料?这场会议顾书记亲自督办,很重要。”
何凯脚步未停,语气平淡笃定。
“干部人选可以慢慢议,会议可以按流程推进,比起人事安排,我更想亲眼看看,咱们柳城的信访工作,到底做成了什么样。”
他特意叮嘱张妍,不许提前给信访局打招呼、递通知。
今日的他没有穿正式公务正装,只着一身简约深色西装,没有随行安保、没有列队陪同,低调得像普通办事人员。
两人顺着人流,缓步走向信访大厅正门。
厚重的玻璃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扑面而来的就是嘈杂喧闹的人声,纷乱、压抑,裹胁着普通人的委屈与无奈。
大厅内乱象丛生,烟火气里满是心酸。
几名满身灰尘的农民工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发硬的凉包子,低头默默啃食,眼底满是疲惫。
登记台前挤着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的诉求材料被反复翻看、边角卷得起毛,死死攥在掌心不肯松开。
窗口接访的工作人员趴在办公桌前,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满脸倦怠。有人走到身后驻足良久,他都无暇抬头理会。
门口值守的安保抬眼扫了何凯一眼,见他衣着普通、没有随行排场,只当是普通上访群众,语气公式化且敷衍。
“同志,先登记、交身份证,今天林副市长接访,号已经排到三十七了,填好单子排队等着,叫号再进来。”
张妍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亮明身份,被何凯抬手用眼神轻轻拦住。
他接过桌边的圆珠笔,随手填好姓名,转身走到后排的塑料等候椅坐下。
身旁挤着几个拎着蛇皮袋、满身尘土的农民工,接地气的场景,丝毫没有违和感。
侧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男人侧头瞟了他一眼,下意识把怀里一张印着欠薪明细的A4纸往胸口拢了拢。
男人指节粗糙皴裂,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他压低声音主动搭话,语气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试探。
“你也是来讨说法、要工钱的?”
不等何凯回话,男人自顾自叹了口气,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满是无奈。
“我们七个兄弟,在北郊的金安壹号院工地干了整整八个月,一分钱工钱没拿到,总包说钱款早就结给分包,分包老板直接跑路失联,市里推街道,街道推住建,我们来回跑了三趟,次次空手而归,连一句准话都捞不着,听说今天副市长接访,天不亮就过来排队,就盼着能讨回血汗钱。”
何凯刚准备开口宽慰,登记台前方突然爆发一阵激烈争执,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一位穿着碎花旧衫的老太太,把厚厚一叠医院诊断证明、伤情鉴定狠狠拍在台面之上,纸张震动的声响格外清脆。
“我儿子去年在工地高空坠落,直接摔成植物人!赔偿款拖了一年半,你们上次白纸黑字答应六十天给答复,这都第三个六十天了!我连一个回访电话、一句解释都没有!今天我必须见到领导,不给说法我就不走!”
接访的年轻小姑娘连忙起身,脸上是日复一日磨出来的疲惫与无奈,语气客气却疏离。
“阿姨您别激动,您的案子早就登记归档,已经转交人社局跟进了,政务流程要一步步走,急不来的,而且今天领导接访的名单都是提前报备排好的,临时加塞不合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规定?”
老太太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陡然拔高,身子微微摇晃,情绪彻底崩溃,“我老伴卧病在床,为了给儿子治病,连买药的钱都凑不出来!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跟我讲规定?”
旁边等候的群众连忙伸手扶住老人,大厅内的喧闹瞬间沸腾。
等候的人群纷纷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尽数吐出积压已久的委屈。
有人材料递了四五次,次次石沉大海。
有人维权半年,各个部门来回推诿.
有人小事拖大、大事拖僵,跑断腿、磨破嘴,始终无人解决。
嘈杂的议论声、叹气声、抱怨声填满整个大厅,道尽了底层百姓维权的艰难。
漫长的一个小时等候,像熬了整整一天。
先前排队的几个农民工兄弟从接访室走了出来,一张张脸上写满沮丧,肩膀耷拉着,脚步沉重,眼底最后一点期盼彻底落空。
何凯快步上前,拦住几人,沉声询问。
“大哥,情况怎么样?领导给解决了吗?”
为首的农民工狠狠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与失望。
“别提了,白等一场,林副市长不管住建、不管人社,压根不分管我们这件事,问了半天也说不出对策,就让我们继续等流程、等通知,等于白来。”
又是推诿,又是拖延。
何凯眼底掠过一抹冷意,随即收敛。他抬眼看向几人疲惫落寞的脸庞,语气沉稳,字字笃定。
“几位大哥别急,也别白跑一趟,你们留下来,跟我上去,今天我亲自给你们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