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民警闻声立刻拔腿追了出去,鞋底狠狠擦过水泥路面,急促的脚步声划破夜色。
可短短几十秒的耽搁,巷口岔路纵横,夜色浓稠如墨,早已看不到陈岩半分人影。
晚风卷着夜市的油烟胡乱吹过,满地狼藉的摊位一片死寂。
何凯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面色一点点沉下来,眼底覆上一层寒意。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王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制的火气。
“人就这么从眼皮底下跑了?”
王辉下颌紧绷,腰背瞬间绷直,脸上满是凝重。
“何市长,是我疏忽了,没料到他敢铤而走险破窗逃窜,我立刻调度路面监控,封锁出城卡口,全域布控,连夜全城搜捕,他绝对跑不出柳城。”
何凯定定看着漆黑幽深的巷口,沉默两秒,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指责,眼下追责无用,抓人查案才是重中之重。
他转身折返,重新走回那间被打砸得破败不堪的大排档。
老板夫妇惊魂未定,看着折返的两人,手脚都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两人不敢耽搁,连忙收拾出尚且干净的碗筷,把凉透的饭菜重新下锅加热。
灶台火苗窜起,滋滋的炒菜声缓缓响起,微弱的烟火气稍稍冲淡了方才的暴戾戾气。
何凯落座,全程一言不发,拿起筷子安静吃饭。每一口都吃得沉稳利落,看不出情绪,却周身萦绕着低气压。
一旁的王辉没有动筷,拉过一张椅子坐到老板娘对面,趁着间隙细致问询,一点点深挖这条街上的黑恶乱象。
老板娘心有余悸,说话声音依旧发颤,字字句句都是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无奈。
这条街大大小小的商铺、摊位,就没有能躲过陈岩团伙压榨的。
这帮人平日里横行霸道,逛街消费从不结账,白吃白喝是常态,每家店铺每月还得按时上缴固定保护费。
但凡有人敢拖延、敢拒绝,轻则上门闹事、堵门赶客,重则直接打砸店铺,搅得人家彻底做不了生意。
哪怕是凌晨出摊的早市小贩,挣的都是起早贪黑的血汗钱,也照样被层层盘剥,无一幸免。
整条街的流水,每月将近二十万,就这样白白流入陈岩一伙人的口袋里,成了他们不劳而获的不义之财。
说到这里,老板娘喉头哽咽,抬手抹了把眼角,低声道出一桩旧事。
此前街上有个退伍军人,为人硬气,开了一家小便利店。
性格耿直的他不肯屈服,坚决不交保护费。
陈岩一伙人当即上门寻衅滋事,却被当过兵的店主一顿收拾,狼狈落败。
本以为是恶有恶报,可反转来得猝不及防。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人就直接上门,以蓄意伤人的罪名把这名退伍军人带走立案,最后判了三年刑期,至今还在服刑。
从那以后,整条街的商户彻底寒了心,没人再敢反抗,人人忍气吞声、乖乖交钱。
听完这番讲述,何凯手里的筷子骤然一顿,稳稳停在半空。
脸色瞬间铁青,胸腔微微起伏,压抑的怒火在胸口翻涌。
王辉更是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手臂青筋微微凸起。
常年执法的他,最懂其中的门道。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地痞闹事,是典型的警黑勾结、仗权作恶,肆意践踏律法、欺压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怒火,对着老板娘沉声承诺。
“大姐,你们忍了这么久,委屈了,放心,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饭后,两人沉默起身,迈步走出大排档,坐进公务车车厢。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灯火喧嚣,车厢内静得可怕。
何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底沉静肃穆。
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的发力,大多集中在顶层官场博弈、重大案件查办上,却忽略了柳城最根本的民生根基。
一座城市的光鲜,靠的是顶层政绩堆砌。
可一座城市的温度与底色,藏在这些老街小巷、市井烟火里。
这些盘踞基层、欺压百姓的微小恶势力,看似不起眼,却一点点啃食着民生底线,透支着政府公信力,比高层拉扯更腐蚀人心。
想要真正整顿柳城,既要破大案、治官场,更要清基层、扫黑除恶。
与此同时,高档小区的公寓内,一派截然不同的静谧氛围。
柔和的落地灯光铺满客厅,驱散了所有阴霾。
经过陈雅琴一番温柔安抚,顾明山心头积压的怒火早已消散大半,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他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神色松弛,褪去了白日里的威严与戾气。
“雅琴,跟着我,我始终给不了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委屈你了,你心里不怨我?”
陈雅琴温顺地依偎在他肩头,发丝轻蹭着他的衣襟,眉眼柔和,语气通透懂事。
“我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我知道书记心怀大局、要做大事,我能陪着您,帮您分忧,就足够了。”
顾明山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满是感慨。
“若是李艾有你一半通透懂事,我家里也不至于鸡犬不宁,处处被动受制。”
“书记说笑了,若无您的提携,我也走不到今天。”陈雅琴轻声谦逊回应。
顾明山直起身,抬手摸出一支烟点燃,火苗明灭,烟雾缓缓升腾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