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过境,柳城市府大院再次恢复了平静。
昨日上千人围堵、人声鼎沸的乱象,像是从未发生过。
地面不见半片纸屑、半点杂物,警车的轮胎印被晨风吹干,喧闹与对峙尽数褪去,只剩清晨的寂静肃穆。
官场里的风波大抵都是如此。
风起时翻天覆地,风落时了无痕迹。
来往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神色如常,仿佛昨日那场险些掀翻整个柳城政坛的群体性事件、全网沸腾的舆情危机,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所有人都是这座城市、这个官场的过客。
功过对错,一时无人评说,唯有时间能沉淀真相,记下谁在浑水摸鱼,谁在踏实干事。
但有些人的落幕,才刚刚开始。
牛管军说到做到,半点不拖泥带水。
身为省纪委空降的高配代理纪委书记,他手握实权、立场中立,不依附柳城任何一方势力,行事杀伐果断。
昨夜会议落定的瞬间,他便立刻启动专项审查,连夜约谈住建局、自然资源局一众正职、副职干部,挨个摸底排查,没有给任何人喘息串供的机会。
普通干部由纪委办案人员对接问询,唯独分管住建、工程领域的市委常委、副市长张利民,牛管军决定亲自谈话。
对方是市委常委、班子领导,级别摆在那里。
如今他是以柳城纪委书记的属地职权问话,而非省纪委监察二处的上级身份,分寸、尺度、节奏,必须拿捏得精准到位。
清晨八点,天色微亮,薄雾还笼罩着整栋办公大楼。
张利民准时出现在纪委办公室门口。
一夜未眠,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却刻意收拾得一丝不苟,西装平整、领带端正。
显然一整晚的时间,他都在自我心理建设,强行压下慌乱,给自己拼凑底气。
推门而入时,他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刻意摆出一副坦然无愧的姿态。
牛管军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杯,没有抬头看人,只淡淡开口。
“张市长也是柳城深耕多年的老人了,我一大早请你过来,你心里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张利民拉开椅子坐下,下颌线绷得紧实,面部肌肉完全放平,嘴角平直无起伏,语气平稳无波。
“牛处长,海丰产业园闹出这么大的质量问题,我确实有履职不到位的地方,我一直以为有住建局层层监管、全程把控,项目不会出纰漏,说到底,是我太过松懈、疏于督查。”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把所有问题都归结成“工作大意”,避开了渎职、利益勾连的核心要害。
牛管军终于抬眼,杯口凑近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细碎的茶叶沫在温水里轻轻打转,缓缓沉底。
他的动作很慢,不慌不忙,自带纪委审讯独有的压迫感。
对面的张利民看似镇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悄悄蜷缩,指节微微泛白。
老纪检最擅长观人识人,对方这种强行撑起的平静,在他眼里漏洞百出。
人在心存侥幸、刻意伪装的时候,永远是心理防线最脆弱、最容易被攻破的时刻。
牛管军浅浅抿了一口热茶,将杯子轻放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何止是大意,要不是何市长现场突击检查,一锤砸出豆腐渣工程的真相,这颗埋在柳城民生根基里的定时炸弹,不知要拖到何时才会爆炸,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你有没有想过,几百上千人在那些建设质量差的如同豆腐渣一样的厂房里工作,一旦出事,你一个副市长能顶得住?估计那时候恐怕顾书记都顶不住!”
“是,您说得对。”
张利民立刻点头,顺势附和,“何市长务实肯干、敢于碰硬的作风,确实值得我们所有干部学习反思。”
他很聪明,不辩解、不反驳,顺着对方的话捧高何凯,试图用端正的态度淡化自身问题,蒙混过关。
牛管军眼神微沉,直戳要害。
“质监站方平早前已经发现施工异常,第一时间向住建局一把手吴安平汇报,但这个吴安平却不予理会,他没办法,越级找到你分管领导这里。”
“你不仅没有核查问题、叫停项目,还当众训斥方平小题大做、耽误工作,张市长,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张利民瞳孔微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脑海飞速转动,仓促找补说辞。
“牛处,我记起来了,那天我手头积压了几项紧急工作,公务繁杂,误以为只是施工细节小问题,方平同志有些夸大其词,我当时确实态度粗暴、耐心不足,回头我会主动找方平同志道歉,检讨自身问题。”
“一句道歉就够了?”
牛管军靠向椅背,语气清淡却锋利,“往小了说是工作浮躁、态度敷衍,往大了说,这就是典型的监管渎职,漠视民生安全。”
话音落下,办公室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牛管军话锋一转,步步紧逼。
“那你谈谈,住建局局长吴安平,你怎么看?”
张利民喉结狠狠滚动一下。
他昨晚就听闻消息,吴安平已经被连夜带走问话,此刻大概率已经吐口交代问题。
心底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层层压制着他的理智。
他刻意放缓语速,刻意疏离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