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茂生缓缓抬头,眼皮微微抬起,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无奈,深处又藏着一丝阴寒。
他今天本是带着绝对压制的姿态来的。
手握停职权限,借着这次群体性事件,顺势拿下何凯,既能平息舆情风波,又能替柳城旧势力出气,彻底稳住自己在清江片区的话语权。
毕竟这个何凯自从当初下放到睢山县任职以后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甚至多次忤逆他的意志。
可谁也没料到,龚丽君悄无声息抵达现场。
短短几句话,四两拨千斤,不仅瓦解了他的所有攻势,还当众落了他的面子,让他这个堂堂清江市长,进退两难、下不来台。
他喉结滚动,轻咳一声,压住心底的憋屈与不甘,端正坐姿开口发言。
“书记,各位同志,明山同志刚才的处置方案很周全,我完全认可,工程质量问题,关乎民生安危、关乎政府公信,必须零容忍,这是我们公职人员的底线,没有任何妥协余地。”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在附和顾明山,自始至终,他半个字都没提及何凯。
哪怕明眼人都清楚,这套整改、追责、善后的方案,从头到尾都是何凯的既定部署,顾明山只是当众复述照搬。
田茂生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守住了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倔强与体面。
当众认错可以,但绝不能承认自己错压了何凯、错怪了实干干部。
龚丽君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挪开,“茂生同志,说完了?还有补充的吗?”
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眸,像是能洞穿所有人的私心与算计,直直看得田茂生心底发虚。
田茂生指尖在桌下轻轻攥紧,心底暗自叹气。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从来都是官场最真实的规矩。
今天这一局,他彻底输了,面子、里子,一样都没捞回来。
他松开手,语气坦诚又带着几分被迫的妥协。
“我补充一句,今日事态紧急,我没有了解全部的情况,就当众批评何凯同志,言语武断、行事独断,我对何凯同志的批评,现在正式收回,是我工作失当。”
说完,他侧脸扫了何凯一眼,眼神复杂,转瞬便移开视线,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愿与何凯有半点对视。
龚丽君没有纠结于此,顺势转头看向身旁的牛管军。
牛管军是省纪委直管干部,受黄喻良书记指派,临时代管柳城纪委工作,身份特殊,不属于柳城任何一派势力,立场最为中立硬朗。
“牛处长,你是省纪委派驻柳城的干部,现在又临时代理柳城市的纪委书记,站位更高、视角更客观。”
龚丽君语气郑重,“我建议,立刻对柳城住建、自然资源、工程监管等相关系统展开全面复盘审查,彻查在岗干部是否与投资商存在利益勾连、权钱交易、徇私渎职,此事即刻启动,一刻不拖。”
牛管军坐姿端正,闻言立刻点头,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龚书记,您的部署我全盘落实,就在刚才,省纪委黄书记已经亲自打电话安排,省里已经敲定方案,同步启动柳城住建领域专项清查。”
他顿了顿,扫视一眼在场的人,那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犀利的眼神让很多人不敢对视他。
“这次所有查实的违纪渎职、利益输送问题,一律顶格处理、绝不姑息,本次事件中站位不作为、躺平观望、处置失当的干部,统一汇总名单,逐一进行诫勉谈话。”
“很好。”
龚丽君微微颔首,“还是省里看得更远、谋划在前。”
一句话落地,会议室内氛围瞬间两极分化。
少数干净履职、问心无愧的干部,神色坦然,坐姿松弛,静静看着局势落定。
而那些常年混迹工程领域、靠着项目牟利、暗中站队的干部,脸色瞬间惨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额头冷汗层层渗出。
他们心里清楚,一场覆盖全城的官场洗牌,已经正式拉开序幕。属于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就在全场气氛凝滞紧绷之际,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楼下车辆引擎的收尾轰鸣声。
会议室大门被轻轻推开,王辉大步走入,身姿挺拔、神色沉稳,身上还带着深夜外勤的寒气。
他站定在会议桌尾,躬身汇报。
“龚书记,田市长,各位领导,我这边有最新案情需要通报一下!”
龚丽君抬手示意,“辛苦了,坐下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