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时四十分 · 贝尔蒙德

原法兰索瓦海岸炮台指挥所的半地下室里，煤油炉冒着黑烟。艾伦站在地图桌前，手套扔在羊皮纸上。

希尔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峡湾的咸腥味。她手里拿着蓝皮文件夹，肩章上的积雪融成一片深色水渍。

“方面军司令部批复。”她翻开夹子，“关于弹药追加。”

艾伦头也没抬。

“说。”

“驳回。每门七十发维持原状，第一师团、第三师团按此执行。若按少校要求提到一百二十发，第四师团配额必须削到五十五。兵站总监部库存只维持到四月二日，之后每门炮一天三十发。”

“《野战炮兵勤务令》第十九条，进攻战斗弹药基数是防御的二点五倍。”她把夹子合上一半，“三十发不够推进两个反斜面。”

艾伦拿过铅笔，在呈批表最底下“建议栏”随便写了几个字。

右边的“批准栏”空着，便让人拿回去了。

“第二项。”

“出发线中段前推两百米，工兵处驳回。昨天只铺了四百米柴排。中段积水二十厘米，下面是冰，冰下面是腐殖泥，炮车上去就陷。工兵连长原话：‘填不平。’”

艾伦看着地图上的蓝色等高线。

“绕开。”

“不能绕。出发线按步兵营划，动中段两百米，左右两个营的炮火准备时间要重排，诸元全部重算。参谋处测算六小时。”希尔说，“重算完是明天十点，那时候第一波已经打完了。”

艾伦把铅笔扔回桌上。

“哦。”

“第三项批了。BK-201 提前十五分钟起飞，任务：压制当面敌方魔导中队，引导第一轮炮火校射。”

纸上只改了三个数字：起飞时间、集结空域代号、通报频段。

那一栏的签名划出格子，笔尖把纸戳了个坑。

“改一张纸很容易。”希尔说。

“改一张纸不要钱。”艾伦拉开抽屉。

桌角放着一份棕皮敌情通报，封皮盖着“绝密”红印。正文三页，附件九页。

艾伦翻开，跳过后面的编制序列，直接看第三页末尾。

“协约联合当面兵力：两个大队又一个中队。”

他合上封皮。

附件第七页夹在后半截，上面印着“法兰索瓦第二梯队二十七日续运到港”。那几张纸已经被参谋处按类别归进“海军—港口运输”那一摞，压在窗台一只干了的空咖啡杯底下。

今天下午，这摞纸随北洋舰队的交通艇送回后方司令部。

艾伦没有看窗台。

他拉上风衣拉链。“去机库。”

八时二十分 · 东段战壕

新靴子要命。

昨晚营部通知四点集合。天没亮传令兵摸黑跑过来，改六点。六点刚在防炮洞里蹲齐，后勤的行灶在二号交通壕被协约联合一发冷炮掀了半边，营部嫌烟大暴露目标，命令灶往后挪三百米。

火灭了重烧，柴是湿的。

拖到八点二十，饭桶才抬进壕。

分到他手里的马口铁盒里两个煮土豆，皮没剥，上面沾着草木灰。土豆冻硬了，磕在钢盔上硬邦邦地响。

汉斯坐在弹药箱上啃，啃一口骂一句。他两只耳朵边缘的血痂掉了，新肉是粉的，还是听不见。

“你说什么？”他忽然抬头。

“我没说话。”

“哦。”

他把土豆塞进怀里，抬脚在踏板上一踩，人往后一仰，铁钉在结霜的木板上滑出半尺。

“操。”他扶着壕壁站起来，“这靴子跟那半截腿上的一模一样。”

“后勤发的。”

“后勤发的。”他重复了一遍，低头看鞋底，“钉子一颗没磨，平头，冰上跟穿冰刀一样。”

他伸手去擦机枪的机匣。

枪机用厚棉布裹了三层。布带冻硬了，结着白霜，手指发木解不开，他低头用牙咬住布头往外扯。帆布撕裂的声音在壕沟里很闷。

身后传来汽笛。

往北开的重载列车正在爬坡，蒸汽机车喘气的声音隔着两道山梁传过来。

他靠着冻土墙数节数。一节，两节，三节。

四十七节重车皮。末尾那节黑漆守车不算。

战壕壁上的冻土被震得往下掉碎屑。

他身侧的土壁上，上一支驻防部队用刺刀划了十九道，一天一道，刻得很深。最后一道只拉了一半，刀尖挑到泥层深处就断了。

他拔出刺刀，对准断口往下刻。

泥土很硬，刺刀尖咯吱响。

第二十道。

拐角跑来一个传令兵，棉帽护耳全翻着。“机枪二班！”

“在。”

“九点的佯动取消！全连原地待命，等命令！”

传令兵拐过弯，跑了。

今天第四道。

他把刺刀插回鞘里。

怀里的土豆还是凉的。

十四时 · 贝尔蒙德

野战医院设在港口仓库区。

走廊里是石炭酸和发霉棉纱的气味。艾伦走过仓库大门，一个吊着绷带的步兵中士从里侧出来，朝希尔递过两张领药单。

中士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低声说：“三号病房那边，安森能坐起来了，问过一次 BK-201 什么时候走。”

希尔接过单据，没回话。

艾伦没停步，穿过铁道岔口，走向临海的三号重炮阵地。

峡湾里停着北洋舰队的两艘轻巡洋舰，舰体覆着灰白迷彩，烟囱冒着淡青的烟。碎冰在黑色的海水里浮。

三号阵地在削平的山岬后面。

六门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盖着松枝和防潮帆布。炮位后方堑壕里，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箱体刷着黄漆批号：1918-B-04。

阵地指挥官是个炮兵中尉，脸冻得通红，棉手套指尖磨穿了，露出黑线头。

“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