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五分，连哨吹了三声短音。
他把右手从水冷机枪的受弹机盖上收回来。
呢子袖口擦过手腕，皮立刻掀掉一小块，淡黄色的水混着血淌下来，挂在拇指根部。凌晨那会儿冷却套筒被弹片穿了个孔，滚沸的盐水全喷在手背和小臂上。
五个指头肿得发紫，只要弯一弯，整条胳膊的筋就跟着跳。
汉斯坐在空弹药箱上，左手抓着工兵铲，侧着右耳对着库尔特。他两只耳孔边缘结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是四点钟那场空爆重炮震出来的。
“撤了？”汉斯大声问。他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嗓门，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砂。
库尔特没应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他的钢盔。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班长从交通壕那头拐过来。他嘴里叼着半截压扁的卷烟，没有点火，烟纸被唾沫泡得发黄。
“带上步枪和铁锹，机枪留在掩体里。”班长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泥块，“二排前出两公里，去把法兰索瓦人的炮兵阵地填了，顺带点算地上的烂铁。”
“不等营部工兵？”汉斯扯着脖子问，脑袋还是斜的。
班长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腰带铜扣上刮了一下。“工兵在后面补浮桥。走。”
他们排成单列纵队爬出堑壕。
泥烂得像煮糊的麦粉，每拔一次脚，鞋跟就发出一声黏腻的吸气。昨晚下过小雨，风从西北方吹过来，把阵地前沿那层焦糊的硝烟味压得很低。地面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坑，有的积满黑水，水面上漂着撕碎的油布和红白相间的绷带。
没走出三百米，汉斯的鞋底在烂泥里绊了一下。他踉跄半步，低头用鞋尖把那团东西挑开。
那是半截连着小腿的皮靴。靴筒用浅棕色生牛皮缝的，皮面上连折痕都还没吃透，底部的平头防滑钢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青白色的铅光，一颗都没磨。
汉斯歪着脑袋盯了两秒，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后方仓库里的新货，连营房的碎石路都没踩过。”
库尔特拽了他一把，右手的伤口擦到背带扣，疼得他直咬后槽牙。
法兰索瓦人的炮兵阵地设在两处缓坡中间的凹地里。那里原本应该有一片小树林，现在只剩被剃断的树桩，茬口烧成了炭黑。七八门短身管榴弹炮仰面翻在壕沟边缘，轮轴断口发白，牵引车烧成了空壳，底盘还在往外冒极淡的青烟。
泥坑里横着几十具尸体，多半套着簇新的蓝灰呢大衣。
连部文书兵科拉尔蹲在一个被掀翻的弹药掩体旁边，手里拽着一只湿透的帆布挂包。包带断了，搭扣上沾着凝固的血，红得发黑。
“有邮袋。”科拉尔冲走过去的班长喊。战前他在边境的邮局分拣信件，懂一点法兰索瓦话。
班长停住脚，把嘴里的烟卷拿下来，夹在耳后。“挑公文看，家信扔坑里。”
科拉尔用刺刀挑开皮扣，扯出几封泡了水的信封。纸薄而脆，字迹被雨水晕开一大半，蓝黑墨水把信纸染成了脏兮兮的花斑。
“步兵第……”他眯起眼睛，食指在潮湿的纸面上划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卡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吐不出那个连缀的番号。
他把第一张信纸翻过去，指头在第二页中间停住。“……三月二十四日上船。阿尼鲁斯港。”
“哪个港？”汉斯凑过去，把耳朵贴得很近。
“阿尼鲁斯。南边的海港。”科拉尔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指着信纸末尾那行手写体，“这句写得顺。他说，‘北方的仗打完了，调我们去接防’。”
他停了一下，又翻回信头，好像要确认邮戳。“后面还写，打完这一趟能休假。”
汉斯哈地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揉了揉耳朵。
“三天前在跳板上吹海风，今天早上脑浆子糊在炮闩上。”他把抠下来的干血痂弹进泥里。
班长没说话。他用鞋底碾了碾地上一根被弹片切断的牵引绳，绳头散开，露出里面的白麻心。
“把纸塞回去。”班长说，“去找他们的账册，大炮有出库单。”
科拉尔又从那堆湿纸里抽出一张。这张是油印的，边上盖着一个方戳，墨水被水泡成了一团蓝雾。
“这个认不全。”他把纸举到眼前，“第二梯队……二十七日……续运。”
“续运什么？”班长问。
“续运……”科拉尔把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叠好，塞回挂包，“就这三个字看得清。”
班长朝北边看了一眼。那边的天是灰的，什么也没有。
“工兵铲。”他说。
塌陷的防空洞顶上是三层圆木加一层土，被重炮掀开了一个口子。铲子砸下去是钝响。库尔特和汉斯合力拖开一根带铁皮包边的松木梁，右手腕拧了一下，水泡磨破，混着盐分的黏液渗进袖口线缝。库尔特抽了口冷气，把手掌在裤缝上死死蹭了蹭。
木梁下面传出一声很轻的咳嗽。
汉斯把步枪端平，枪托抵在肋下。库尔特用左手拔出刺刀，拨开一堆碎帆布。
一个穿蓝大衣的人缩在断木搭出的三角缝里。他趴在两具炸烂的尸体中间，脸上、眉毛上覆着厚厚一层白石灰粉，看不出年纪。直到他抬头，那双圆睁的眼睛露出来，眼角没有皱纹，下巴上只有几根淡黄的绒毛。
最多十九岁。
他两只手抓着大衣前襟，手腕上一点肉都没有，骨头把皮撑得发亮。整个人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别……别开火。”他吐出一串带南方口音的帝国语，舌头很硬。
汉斯的枪口没动，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装死装得挺像。”
那个兵吸了下鼻子，石灰粉被吹开两个小坑。他看看地上的刺刀，又看看库尔特渗血的手腕，语速突然快起来，单词一个一个往外蹦：“他们说……打完了。长官说……换防。我们……没带实弹箱……”
他把“不是打你们的”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小，往断木更深处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