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看着炮尾。“能打多久。”

“两小时三十分钟。一号到六号，按七十发配额，急速射四十分钟打掉一半。后半程必须给炮管降温，不然膛压不稳，散布拉到八十米以上。”

“膛线。”

“还剩四百发寿命。”中尉拉开油布，指着敞开的炮尾，“炮闩昨天刚换。旧的那个早晨试射第三发，受力槽裂了，工兵营从后方备件库临时拆了一个。”

新炮闩泛着烤蓝的冷光，润滑脂抹得很厚，混着泥沙。

“打完呢。”艾伦问。

中尉没立刻答。他抓起胸前的秒表，拇指按在发条旋钮上，指节发白。

“打完等补给车。”他说，“防空壕里还有两百箱步枪子弹。协约联合要是冲上反斜面，我们按步兵条例打。”

艾伦退后一步。

“知道了。”

他转身往停机坪走。

海湾里的巡洋舰拉了一声汽笛，短促，在峡谷石壁之间来回撞。

十九时 · 东段战壕

天全黑了。

风从协约联合那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烂泥发酵的味。

防炮洞里挤了九个人。

命令又变了。晚饭前送来的手令，把机枪班配属的四个备用弹箱抽走两个，直接划给第一波突击工兵组。阵地防区还往右平移了六十米。

右边原是迫击炮排的阵地，半下午被对面大口径重榴弹轰平了，壕沟全塌。

洞里塞不下，库尔特和副射手坐在外面的积水踏板上。后背贴着渗水的冻土，湿冷隔着棉大衣往骨头缝里钻。

远处有皮靴踩水的黏响。

军需官提着木箱，弓着背顺交通壕摸过来，身后两个兵抱着铝壶。

“机枪班。”

他伸手。

他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只金属量杯，提起壶倒了浅浅一层。

“每人一杯。喝完暖暖身子。”

副射手凑过来看那只空了半截的瓶子。标签泡烂泛黄，上面的字认不全，只有中间一个黑墨水戳印还清楚：一九一四。

“哪来的。”副射手问。

“要塞地下酒窖翻出来的。”军需官把木箱往前挪了一步，“新酒运不上来，旧的管够。别洒。”

他把酒倒进嘴里。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脚趾还是没知觉。

汉斯端着搪瓷杯，低头舔杯沿。舔完，他忽然抬头，嗓门大得吓人：“零时是几点？”

“十二点。”

“那为什么不叫十二点？”

“因为那是第二天的十二点。”

汉斯愣了一下，两只手捧着杯子，没再说话。

远处高地上，协约联合打了一发照明弹。白光越过山脊，把壕沿上伸出去的枯草影子拉得很长。

所有人把头埋下去，贴在膝盖上。

光灭了。

二十三点五十分 · 两处

贝尔蒙德上空，一千二百米。

三十九具黑银型在云底排成三列，机翼边缘擦着湿冷的雾气。推进器的尾焰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

艾伦在编队最前面。仪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对着航向，他把左手从操纵杆上抬起来，看了一眼表。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起飞比原定早了十五分钟。地面上的炮位已经全部掀了伪装，八百四十六个炮口朝着北边，谁也看不见谁。

无线电静默。三十九个人，没有一句话。

云底九百米，他从云缝里往下看，只看见一片黑。

加尔拉姆东段战壕。

所有人站着。

靴子踩在化开的泥浆里，闷响。副射手跪在积水里，双手托着弹带开端。机枪拉柄已经拉到底，卡簧咬住。

步兵靠在壕壁上，刺刀上枪，刃口朝下。

没人说话。

防炮洞顶上的积雪白天化了一点，这会儿又冻成冰棱，顺着木桩缝垂下来。

汉斯端着步枪，两排牙在黑暗里轻轻撞。

他抬手腕看表。秒针在夜光粉上一格一格往顶端走。

云里传来一阵很低的声音，像谁把一列火车推到了天上。三十九台推进器从头顶过去，他们谁也看不见，只听见。

零时

地面先往上跳了一下，才震起来。

撞击从鞋底板底下炸开，整条战壕的冻土被抬离原位，又砸回去。

副射手整个人扑在防盾上，下巴磕在钢板边缘，牙齿咬在一起，嘴里一股铁腥味。

先到的是胸骨，然后是耳朵。

壕沿上的积雪整块整块断裂，混着泥块扑下来，灌进防寒帽的领口。

八百四十六门火炮同时开火。

云层底部整片撕开，暗红的炮口焰从后面三道山梁的每个凹陷处喷出来，一层一层往上照亮，照成生铁出炉的颜色。

风从背后压过来，带着苦味酸和热气。

他手里的搪瓷杯被气浪掀翻，掉进积水坑，打了个旋沉进烂泥。他没去捡。

他扶着胸墙站起来。

大地在火光里一起一伏。极远的地平线上，协约联合铁路枢纽那个方向腾起一片黑烟柱，火球在烟柱底下翻滚。

他抬手指着天边，嘴唇动了动。

“一、二、三、四……”

数到十七。左侧山谷后面的重炮阵地打出第二轮齐射。

更白的光把前面的红光吞了，爆炸连成一片，中间没有间隙。对面那道山脊被照得一道一道，连树都数得清。

汉斯张着嘴在喊。他自己听不见。

他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