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坑。

“还能走吗？”他用帝国语问。

年轻兵愣了一下，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左小腿压在一根弯掉的铁架下面，裤腿浸透了暗红色。

班长从武装带里拽出一卷粗麻绷带，扔在他胸口。绷带砸在蓝大衣上，弹了一下，掉进泥水里。

“自己绑上。”班长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汉斯，去叫后头的担架队。登记俘虏号，送营部收容点。不许多问，按条例办。”

汉斯把枪背回肩上，从烟盒里摸出一根压扁的干烟卷，递到坑口。

年轻兵盯着那根烟，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抓着衣领，没伸手。

汉斯把烟叼回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被风吹灭，又划了一根，这回点着了。“爱抽不抽。”

库尔特和汉斯转回炮位去数残存的火炮。

阵地上一共倒着十门法兰索瓦制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其中两门被重炮直接命中药室，炮管扭成了麻花，轮子飞到三十米外的弹坑里。其余八门大体完好，防盾被弹片打成筛子，上面挂着碎肉和干掉的泥浆。

他掏出记事本，用左手笨拙地捏着铅笔头，在纸上画正字。

“十门。”库尔特走到班长跟前，把本子递过去，“坏彻底的两门。能拖走的八门。弹药车炸了四辆，剩下三辆还有半箱软木塞引信。”

班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复写纸，是营部早上发的敌情通报。他眯着眼对了对纸上的铅印小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两门扭成麻花的炮管。

“战报上写的是六门。”班长说。

“地里摆着十门。”

班长用大拇指按住记事本，把铅笔从库尔特手里抽过去，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粗黑的横线，把“十”改成“八”。

“两门炸烂的不算炮，算废铁。”他把铅笔塞回库尔特胸前的口袋，笔尖隔着布料戳在锁骨上，“后勤处派不出那么多拖车。填八门，营里好结账，工兵也不用再炸第二遍。”

铅笔在潮湿的纸上划出沙沙的响。

十一点一刻，云层压得更低，开始飘细小的冰粒，打在钢盔上发出密集的碎响。

连部的传令兵踩着泥汤一路跑过来，没进防空洞，直接在壕沟边上刹住脚。泥水溅了班长一裤腿。

“撤！”传令兵扯着嗓子喊，手里攥着一张盖了蓝戳的撤退令，“二排全部回撤加尔拉姆主阵地，立刻走！”

汉斯正蹲在地上用刺刀刮靴底的厚泥，猛地抬起头，左耳朵转向传令兵。“你说什么？刚刨开的坑，不填了？”

“炮位不要了，物资不要了，工兵不过来了。”传令兵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全营退回凌晨的出发线。”

“这他妈算什么？”汉斯站起来，工兵铲在烂泥里剁出一道黑印，“弟兄们天没亮被砸得满嘴是血，刚把这块烂地抠下来，椅子还没坐热就往回跑？”

“为什么？”班长问。

传令兵把令纸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跳回交通壕。“不知道。电报就一句：二十九号照打，全营退回凌晨的出发线。你们营第一批。”

他跳下去了，红色袖标在泥墙后晃了两晃，没了。

班长把那张纸展开看了很久，又折起来，塞进胸口。

“收拾家伙。”他扣上步枪保险，“回壕里。”

汉斯还站着没动。“三天以后，再从这儿走一遍？”

没人接他这句。

队伍重新拉开间距，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阵地上那个受伤的法兰索瓦兵已经被担架队抬走了，只留下一截带血的脏绷带泡在白灰水里。风越来越大，冰粒变成冻雨，砸在脸上像被人用指甲掐。

撤到半路，头顶的空气猛地一震。

不是火炮撕开空气那种啸叫，是一种更高频、更尖的金属蜂鸣。震动顺着湿冷的空气直接灌进喉咙，牙床发酸。

汉斯停下脚步，仰起头。

三道黑灰色的航迹划破低垂的阴云。三具魔导装甲从头顶三百米掠过，背部的推进器喷出近乎透明的淡紫色尾焰。

是黑银型。机身侧面那道白边的帝国鹰徽一闪而过，推进器的狂风把地面枯草上的冰珠吹得四散。

汉斯把钢盔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们往哪飞？”

他捂着手腕，看着那三道越拉越细的尾烟。

不是朝北。机群在空中拉出一个大弧度，压着机翼，径直往南去了。南边是贝尔蒙德，再过去是铁路。

“他们往南飞干什么？”汉斯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

冻雨很快把机群留下的热浪冲散了。

汉斯盯着南边看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把脸。“队长，那咱们今早这一仗，算什么？”

他把右手揣进潮湿的大衣口袋，低头迈开脚，踩进前一个人留下的脚印里。

“算加班。”